下嫁权臣_江木晓【完结】(17)

  永嘉在墨池中润着紫毫笔的动作停了,惊讶道:“十六岁?那他五年就考出探花郎了?”

  小德子道:“是啊!所以裴大人的乡里人都说他是个奇才。”

  “有一件事奴婢不晓得真不真,裴大人好像不是裴家的亲生儿子,说是从远房亲戚那儿抱来的。裴郎中他媳妇过世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老郎中没打算续弦,恰好裴大人他亲爹娘都死了,就过继来了。”

  永嘉问:“远房亲戚?”

  “庄子上种地的清苦人家!裴大人福气也好,要是跟着亲生爹娘的话,如今就是种田呢!”

  永嘉不置可否,只道:“倒真是寒门出身。”

  小德子继续道:“.......裴大人养完病回了京,就常去秦王府走动。说是裴大人棋艺精湛,皇上爱和裴大人下棋.......裴大人同萧家有没有仇怨,这件事.......皇上登基之后裴大人弹劾了好多人,多是先太子爷的门人......”

  手上一截老树的枝干初显了形,永嘉道:“他做这些事是讨皇兄的好,想来能平步青云,大半是因为如此。”

  小德子絮叨完了政事,开始絮叨裴清的私事。

  “.......那时候春闱放了榜,好些大人们都想榜下捉婿,吏部王侍郎就想把自家三小姐嫁给裴大人,但是被裴大人推拒了。”

  “哦?”永嘉这才抬起头来。

  出身寒门的学子,巴不得在初入官场时能攀个高门大族的岳家。王家不说显赫,但好歹是正三品的大官,又是文官清流,裴清竟然推拒?难道他那时候就立志尚公主了不成?那也太早了吧。

  小德子解释道:“裴大人说自己初入官场,还没能正本立身,想先好好读书做官,过一会儿再娶妻生子。奴婢瞧着,这话就是个幌子嘛!现在做官的都喜欢标榜自己清正。”

  “沽名钓誉......”永嘉低了头,继续绘着画。

  可朝中大部分人都是先成家后立业的,王家于他的仕途又是何等有助益,他何必在此事上自居清流?没这个道理。

  小德子道:“王家听了自然不高兴,裴大人清流没做成,倒把王家得罪了。他在朝中孤身一人,没个老师没个亲戚,这样清清白白的人,别说是探花郎了,就是状元郎也难立足呀!这不,授了侍讲学士后,裴大人就再没动过位置了,直到回乡养病时还是这个。”

  永嘉轻轻挑了眉。

  如此听来,裴清当年全然不通官场之道,可如今却是个极尽圆滑的人。同一个人,短短几年内竟如此大相径庭,这是为何?

  “那一年,他真是回姑苏养病?”她问。

  小德子挠了挠头:“这事奴婢没打听来多少。据说裴大人染的是不能吹风的恶疾,所以一回到姑苏就整日闭居,因为裴大人他爹能治病呢,所以连郎中都没请,就没有什么人见过裴大人。”

  永嘉的笔停了,直至浓墨在枝丫骨节处洇开时才回过神。

  “这件事你须好好查一查,多费些时日也无妨。”

  小德子应了声,她换了一支竹管细紫毫染了朱红,往枝上绘了一朵梅花。

  梅花......那日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眼前。

  “他二十有四了,这几年当真是独身一人?难道没有什么相好的?”

  第14章 续前缘(2)裴清是一个堪嫁的好人?……

  世家高门的子弟,但凡家教松了些,多少都有红颜知己,是名楼教坊里的常客。至于那些为官做宰的朝臣们,朝廷虽有明文不得**狎妓,但偷摸着尝腥的也不少。

  小德子回道:“裴大人在这上头的风声不错呢!没人说他有逛青楼、狎娼妓这等腌臜事的。奴婢打听了这么多,打听来打听去,裴大人好像只对官场感兴趣,那些个歌伎优伶、书画古玩之流的闲事,裴大人都不沾。”

  永嘉微讶。

  “他这人是个权臣奸臣,做的事倒是......”

  倒看上去像个好人。

  裴清怎么可能是个好人?

  -

  然而萧承远和她说裴清是个好人,且是个堪嫁的好人。

  永嘉不认为裴清和“好人”“堪嫁”两个词沾得上边。

  长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街边支着不少摊子售卖货物,将本不宽敞的街道变得更加拥挤。水泄不通,马车如乌龟一般缓爬着。尚是初春,寒风凄切。车舆厚重的轿帘掩得实,温暖却窒闷,催得月若昏昏欲睡,永嘉却清醒着。

  她在想萧承远刚刚说的那些话。

  今日她来京西驿站送萧承远,出了年关,萧家人该上路了。这一次既是来为他送行,也是来说一些要紧的话。一则是想问一问萧家到底有没有谋逆,二则是商量日后为他们翻案。

  萧承远立在树下,她一见了他鼻子就酸了。

  换做从前,永嘉定然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为萧承远掉眼泪,因为从前根本想不到萧承远有一日会过得这么惨。

  他瘦了,习武身躯本该健壮,如今却与那些闭居屋中死板读书的文人一样单薄,想是在诏狱里过得实在不好。

  “别哭啊,我没死。”

  萧承远的第一句话如是说。

  熟悉的眼睛里含着笑意,永嘉悬着的心放了下去,眼泪却还是在眼眶里打着转。

  他又笑道:“有生之年你还会为我哭一次呢,那我这一遭也算值了。”

  永嘉咬了咬唇,差点儿将眼泪逼回去,恼道:“萧承远!”

  她是真的怕他死。寻常人背负上谋逆的罪名都会想不开,更何况是他这般傲的少年将军,如鹰折翼,恐怕会以死换忠名。

  现在看来,大概是不会死的。

  她原以为这一次来见他的氛围会十分凄清,譬如落叶哗啦哗啦掉,萧承远眉目紧锁满含哀愁,但现在好像不是这么个情形。萧承远话语轻松,永嘉也和缓了心情,先问了那句她一直想问的话。

  “你们有没有?”

  “没有。”

  说这句话时,萧承远眼神坚毅,一如从前那位骁勇的将军。

  永嘉松了一口气。

  裴清弹劾萧家谋逆,此举实在荒谬。可是皇兄的反应让她意想不到,三法司的明证实据亦让她意想不到。难道是她错了?难道萧家真的谋逆了?

  还好,还好。

  “先委屈你在边关几年,我会想办法把你们救出来,然后给你们翻案。”

  永嘉觉得她在今日说出这么一句话,萧承远定然会感动得无以复加,连声赞叹她不愧是他十余年的知心好友。

  ——然而萧承远并没有。

  萧承远皱了皱眉,没说话,却伸手揉她的头发。

  他一直喜欢这样,把她打理得好好的云鬟揉得蓬松散乱。她从前恼他,总要扁了嘴把他的手打开,但现在她正言辞恳切豪言壮志要为友人翻案,所以没顾上这个。

  他不说话,永嘉以为是自己说得还不够充分,便补充说明道:“我认真考虑过了,从前我没有参政,暂时没有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本事。但我好歹是个嫡亲公主嘛,裴清现在权势正盛,我扳不倒他。等过几年我找着了时机,定然把他打个落花......”

  ......流水。

  豪言壮语没说完,因为萧承远打断了她。

  “若想翻案,三年五载都不会出一个结果,还要将你自己搭进去,别白费力气。”

  永嘉有些恼:“你是不信我愿意为萧家翻案,还是你觉得我做不到?”

  萧承远从前也和太子哥哥学了些不好的,也觉得她娇气,连爬个树都不会,气煞她也!那些小事也就罢了,这等大事他还冷嘲热讽做什么?

  “都不是。”萧承远没径直答她,声音严肃了些,“你偷偷来见我,不能耽搁太久,许

  多话我不能和你说清楚,只能简而言之。我现在有两件事和你说,你务必听进去。”

  萧承远突然正经起来,让永嘉心里忽地沉重了些。

  “什么事?”

  “第一,秦王......当今圣上在位时,你万万不可提及为萧家翻案一事。我知道你为着萧家好,但是此举太险。”

  这个道理永嘉明白,若是这几年就提此事,会对皇兄的圣誉有所影响。所以须等得久一些,待能彻底将裴清扳倒的时机,再提萧家之事。

  “第二件事。”萧承远顿了顿,目光异常坚决,“不要恨裴清,不要想着扳倒他。”

  .......不要恨裴清?

  永嘉愣了。她上一句话还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扳倒裴清。

  她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重问萧承远一遍后,发现自己听得很清楚。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抿紧唇警惕地望了一圈四周,没有人能听到他们二人说话。

  “裴清威胁你了?”

  她早该想到的,裴清盘算着娶她,自然想让她放下萧家一事。可是萧承远从来不是能被威胁的性子,裴清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萧承远吃错药了不成?

  萧承远抚在她头上的手忽地上了些力,似是想将她拉近些,可最后还是没有,松了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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