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只要一个林子耀就够了。
林安燃躺在还没摘下防尘罩的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想,本来也是留在南河市的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妈妈走了以后,她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多余的。
*
夜里,林安燃是被一阵由内而外的寒意冻醒的。
屋里虽然有暖气,但她迷迷糊糊睡着时没有盖被子,加上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出来后又浸了风雪,一身疲惫。
不用多想,林安燃很确定自己现在正在发烧,而且是高烧。
哆哆嗦嗦着将冷到颤抖的身体蜷缩到一起凭着仅剩不多的意识和力气摸到手机拿到眼前,县里仅有的两家药房也都显示暂停配送了,好在商家页面显示倒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人在身体濒临某种极限的时候会激发出最大的求生本能。
林安燃在这种濒死的时候想到了顾栩冬,想到了她在这小县城里唯一算得上有连结的人。
聊天记录显示他在几分钟前收了她的转账,所以这会儿他应该还没睡。
林安燃直接拨了语音电话,顾栩冬刚洗完澡头上随意搭着条毛巾顺便擦干手接了电话。
“嗯?”顾栩冬拧着眉。
林安燃虚着声音:“你可不可以帮我去药店买退烧药过来,还是五倍价钱。”
顾栩冬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谁会在这个时间生病了打给一个近乎陌生的人求助呢?男生敛起的眉眼间疑惑和不解更深了些。
听他沉默,林安燃蜷缩更紧了些,说:“可以吗?”
“地址发我。”顾栩冬挂了电话,很快便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顾栩冬看到地址时有一瞬间恍惚。
虽然晚上送她到知青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们住同一个小区,但他没想过,她会住他对门。
本来回来的时候还在奇怪对面那家空了好多年的房子怎么今晚突然亮了灯。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敲门声是在林安燃放下手机后两分钟内响起的。
这两分钟里,顾栩冬随手抓了件黑色卫衣套上然后从备用药箱里找到两盒退烧药又顺手拿了体温计出去敲响了对面的门。
林安燃以为自己烧糊涂了,直到顾栩冬打来语音说“开门”,她才一脸震惊地下床,然后又脚步艰难缓慢挪到客厅开了门。
顾栩冬先是看她一眼,眼神跟他身上带着的寒气一样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确认她除了发烧外脑子是不是也不太清楚。
“谢谢。”林安燃接过药,然后撑一口气瞥见他身后敞开的房门,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震惊,反而有种不合时宜的平静问:“你住对面?”
“嗯。”顾栩冬淡淡应了句。
“那可以再借我杯水吗?”林安燃看他没关的房门晃晃手里的药说,“没水我咽不下去。”
……
顾栩冬没说话,转身的背影和他看人的眼神一样,写满距离,琢磨不透。
顾栩冬接了水回来时,林安燃已经回床上躺下了。她站不住,实在太难受了。
房门虚掩,顾栩冬轻轻一推便进去了。
倒是没把他当坏人,不设一点防备。
“给你。”杯子里装的是温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安燃就着吃了药躺下说:“谢谢。”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顾栩冬又一次看着满屋防尘布没忍住皱了皱眉。
林安燃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很诚实地“嗯”了一声。
说来奇怪,算上现在,她和他其实也只是短暂有过两次交集,但林安燃对这个男生就是有种莫名信任在,甚至放心到没等他离开,自己就侧身沉沉睡了过去。
第3章 第3章先惹了再说。
醒来时,一夜暴风雪已经彻底结束了。
雪后阳光反射进来把屋子里照的一片透亮。
楼下是社区员工拿着工具推雪清路的声音,铁锹贴着积雪与地面重重摩擦一下接一下有规律的此起彼伏。
退烧后的林安燃感觉身子轻了很多,但同时又觉得身上很重。昨天烧的迷糊,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就多了床被子这会儿正给她严严实实捂着,很暖和。
林安燃习惯性摸到手机看了眼,除了市政提醒大家出行注意交通安全的公共短信,其他什么也没有。
意料之中。
林安燃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从她离开南河市那一刻开始,又或许应该更久以前,她早就不该再对林家人抱有什么期待与幻想了。
微信最新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和顾栩冬短暂的通话记录。
那个身溺深海般痛苦难熬的夜里,林安燃没想到最后她唯一能抓住带她上岸的浮木会是他。
一个住她对门,除了转账近乎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林安燃自嘲笑着给他转了一百过去,对方很快就收了。
除此之外,谁都没再多一句话。
本来也是交易关系,交易结束,就没必要再故作热情多些没必要的寒暄。
按着原计划,林安燃此刻应该已经坐在了县中教室里,但她睡过了,而且睡过了也没有人找她,就好像全世界只有她自己记得今天是转学报到的日子一样。
既然无人在意,那她干脆就下午再去学校。
上午林安燃先打车让司机带着到附近商场给自己买了几身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最后一起打包加价让老板送到了家里。
反正离不开也走不掉,那就试着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又或是腐烂好了。
天虹广场说是商场,其实更像个集市摊位堆在一起管理的商贸城。
商场一共三层,服装百货、儿童游乐设施、小吃超市……全都以一个并不明显的分区挤在一起。
林安燃转了一圈后在三层吃了早午饭,等她再从嘈杂混乱的商场出来时,人已经有了几分本地人的模样,至少第一眼看上去是的。
一身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浅色针织护耳帽的两个毛球顺着带有弧度的长发一起垂到胸前……街上寒风再起时,林安燃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来直面迎接这份凛厉。
这会儿将近中午阳光正好,林安燃决定开导航慢慢往学校走着去。
从这里到满县第一中学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昨晚摩托骑太快,加上风雪遮眼,她没来得及也没心情认真观察这座小城。
从地图上看,县城所有商业活动基本都聚集在这片区域了。
商贸城附近也是这块最热闹的地方。沿街各种穿同款军大衣的商贩推着小车或是直接摆在地上叫卖自己的商品,干果熟食、鞋帽衣袜、儿童玩具、甚至还有各种CD光盘……
安燃从拥挤的街头穿过继续向前到一个十字路口,左手边是一条沿街开了不少小店的狭窄巷子,右手边过马路是个小区入口,崭新的高层,看上去跟这座破旧小城有种时空错位的割裂感。
绿灯。
安燃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路过一家外形全是泛黄白瓷砖和蓝色玻璃装修的世纪大酒店后便算彻底出了满县商业区。
周围瞬间安静不少。
林安燃站在城中村一片平房里
回头看,猛然觉得自己刚才经过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代又一代没有离开过这里的人用岁月托起的繁华世界乌托邦。
正午时分,是北方冬日难得的短暂热烈。
街角向阳处积雪已经率先开始融化,刷着统一蓝白颜色相间的斑驳墙面中间,柏油马路上也断断续续出现片状泥泞。
安燃沿着阳光照不到的墙角踩着积雪往前走,远处铁皮烟囱吹着阵阵白烟,街上有人家厨房飘来的饭香,以及,一辆迎面过来的黑色摩托给这平静街道卷起的寒风。
摩托呼飞驰而过,没有丝毫犹豫停留,只有车轮经过林安燃时卷起的残雪稳稳落在她脚边。
是顾栩冬。
林安燃记得他的车子,更认得他身上那股冷漠里带着嚣张的劲儿。跟这座北方小县城给人的感觉挺像的,凛冽的冬天,干枯的土地上倔强生长着的灵魂。
林安燃目光追随他直到摩托彻底消失在街头拐角才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
“林安燃?”年级主任在电话里犹豫思考许久才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说:“林安燃是吧,你上午没来学校吗?”
来没来你不知道吗。
林爱民只给她留了年级主任一个电话,说是转学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到了联系这个电话就行。
她现在是第一次跟他通话。
隔着校门卫室的玻璃,林安燃抬眼跟里面一脸狐疑打量她的值班大爷对视一眼,玻璃倒影上女生面无表情淡淡反问电话里的人:“您不记得了吗?”
确实什么也没记着。
主任尴尬地清了下嗓子:“这样,我这会儿没在学校,你把电话给老李,我来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