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没有见过路原出门,起初她以为妹妹是病了,几天就能好,直到几星期,几个月过去,她仍然被关在房间里,每到夜晚,家里所有人都会被一阵又一阵的锤墙和喊叫声惊醒,程顺意几度精神衰弱,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种睡觉都要提心吊胆的生活中。
“阿姨……妹妹她怎么了?”
“你怎么还是叫我阿姨?”周洛青心疼地说,“我是你妈,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相互熟悉,但你得
先从改口做起。”
“妹妹她没事,只是生病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洛青眼中闪着闪躲似的情绪,程顺意捕捉到了她的犹豫,主动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妹妹每天一个人在房间,应该很孤独吧,我可以进去陪她说说话吗?”
“不可以。”她一秒都没有思索,斩钉截铁,加重语气道,“你绝对不可以进她的房间,如果被我发现,我们家就不欢迎你了。”
我们家就不欢迎你了……
不欢迎你了。
程顺意彻底被这句话吓到了,她不明白周洛青为什么会突然露出这样的一面,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又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从没有接纳过自己?
言语化为种子,在程顺意心中生根发芽,她每天看着周洛青眼底越来越重的黑眼圈,以及日渐消瘦的身体,夜晚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哭喊,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这个家变了。
理智告诉程顺意,周洛青是压力太大了,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说出一些刻薄的话来,而且周洛青在事后也因为这件事向她道过歉,还带她买了几套新衣服。
可程顺意再明白不过,下意识未经思索说出口的话,有时候就是人内心最真实,却碍于体面没有讲出口的事实。
她是个敏感的小孩,能读懂人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抵触情绪,直觉告诉她,这个家出了问题,有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唯独她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所有人都瞒着她。
黎应别那边也只是装傻充愣,由于程顺意那晦涩的心思,她本就不敢与他表现出过多的亲近,害怕被人察觉到这份心思,试探性地问过几次却只得到模棱两可的回复之后,程顺意心中开始生出一种类似愤恨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被这个家排挤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似乎失去了知道真相的资格,就因为她加入得比较晚,她开始幻想爸妈还有路原、哥哥,一起在背后议论自己,商量着自己那些从穷人家带出来的习惯,商量什么时候要把自己送走。
恶念一旦产生,就像无法遏制的癌细胞,没日没夜在头脑中扩散。
有天程顺意身体不舒服,提早从学校回家,发现门口有个陌生的过分漂亮的女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程顺意就以为自己在做梦,为什么会有个大明星出现在这里?且她刚刚从院内离开,看见程顺意的时候愣了一下,对她投以一个笑脸,程顺意顿时屏住呼吸,被这天赐的容貌所震撼。
这个人是蕾拉。
推门后,她想找个人分享这奇妙的经历,爸妈都不在家,黎应别在大学,只有路原的房间静悄悄的。
程顺意心中涌出冲动,那扇门似乎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那明星刚才进来了?她来找谁?家里只有路原,她和路原认识?
她静静地朝门边走去,里面寂静一片,门仍然上着锁,她鬼使神差地慢慢俯身趴下,缝隙完全展露在视线里的那一瞬间,她爆发出巨大的尖叫。
有一双眼睛,也在门缝里看着她。
“小原,我我我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了,妈妈说你病了,我怕你出事,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你了,今天我肚子痛,班主任允许我提前回家休息,刚才我在门口看见蕾拉了,就是那个明星,你认识她吗?我记得你房间里还有她的海报,她居然在我们家门口,你知道这件事吗?”
程顺意语无伦次解释,里面的人冰冷地开口,“我以为是妈妈回来了,既然是你,那你就帮帮我,钥匙在妈妈房间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面,用那本《白鲸》夹着,打开门,然后陪我聊聊天。”
程顺意不解,妹妹明明闭门不出,为什么周洛青把钥匙藏在这种隐蔽的地方,她却能知道?
但她还是照做了,周洛青离家时房门通常是关闭的,而今天卧室门却敞开,程顺意按照路原所说的去找,果真找到了那把钥匙,奇怪的是手摸上去钥匙还是温热的,好像几分钟前还被人握在手里。
她有了一个猜想,那个大明星,刚才是不是也进来过这里,进去过路原的房间?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难以理解了。
然而更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还在后面。
钥匙插入锁孔时,程顺意心中隐隐有种秘密即将对自己敞开心扉的紧张感和快意,她甚至夸张地想,知道了这个秘密,等同于自己也彻底变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了,可是当门打开,她看到妹妹的模样后,她顿时明白了周洛青的用意,觉得或许自己还是从头到尾都被瞒在鼓里比较好。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副足以改变她今生所有认知的景象。
两个月的时间,路原变成了她完全想象不到的样子。
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不自然的干枯的青黑色皮肤,还有因过分消瘦而显得无比硕大的布满血丝的一双眼睛,她坐在摇椅上,身旁是散落一地的纸张,上面画满各式各样的铅笔涂鸦,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图案,是一朵小花。
再然后是牵扯在空气中的那些诡异的光点,一开始程顺意还以为是一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发光粉末,可仔细看过后,才发现那是一些极细的丝线,从路原皮肤上的各个毛孔中生长出来,挂在墙壁和家具上,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点,这让路原变得像只大蜘蛛。
她的妹妹变异了。
程顺意足足愣了有三分钟没说话,直到坐在摇椅上的路原缓缓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将门关上,示意她坐下,程顺意却不敢,她害怕自己的皮肤或者衣服沾到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对那些丝线有些本能的恐惧,好奇心却又让她没法马上离开房间,她想留下来,听听看路原会说些什么。
“我现在很可怕,对吧?”妹妹开口说,她眼下的两颗痣因皮肤颜色变化后,变得更黑更深,像是用墨水点上去的两个线孔。
程顺意:“还……还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路原笑得很大声,“也亏你说得出口。”
“周阿姨……妈妈说你病了,你怎么了小原,这是……这……”程顺意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描述这个情况。
“我快死了。”路原接着说,“妈妈把她的一辈子都奉献给了科研,途中心血来潮想留下后代,于是生下了我们,可后来她还是放不下她的追求,于是现在她的科研成果杀死了我,是的,虽然我还活着,但是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以为你生病了,她们也不告诉我实情。”
程顺意都不敢正眼看她,只好歪着头打量房间里的一切,桌上的有一杯颜色黄黄的液体,是路爸早上送进来的,程顺意见过他将一堆食材倒进破壁机,以为是健身饮料,现在想来,或许是路原变成这幅模样后,只能喝下这种东西来维持生命体征。
“你知道妈为什么要从福利院收养一个十几岁的孤儿吗,她完全可以不必要这么做,善心只占很小一部分,她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黎哥,一开始是她从外面捡到的,妈捡到他的位置很特殊,后来她把他送进福利院,也经常去探望他,后来福利院失火,妈把他接回家,只是为了能更好地观察他。”
程顺意震惊,但心中疑惑的很多事情也瞬间有了解释。
黎应别被收养的时候已经有十三岁,还是男孩,属于是一个既养不熟又不太好养的年纪,收养一个这个岁数的男孩,很大程度上吃力不讨好,周洛青选择这么做,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观察他什么?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程顺意顺着她的话问。
“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来自一个很黑暗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待久了,身体会发生一些变化,会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路原补充说,“这些都是我从妈的笔记里看到的,S市东部森林天鹅湾,妈去过那个地方,也是黎哥长大的地方。”
“你……”程顺意想说什么,但把后半段话吞了进去,她想说你居然会偷看妈的研究笔记。
路原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勾起嘴角说:“对,我不仅偷看了她的笔记,我还观察她的所作所为,我们的关系看起来很融洽吧,但我知道她其实可以为了她的研究放弃一切,我对此觉得很好奇,可她又一点也不想把她的研究内容告诉我,她救过哥哥的命,所以哥哥无
条件顺从她,无论她做什么都答应,有一次我发现,她经常会从哥哥身上抽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