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疯人院[克系]_闲余歌【完结】(59)

  当洪水袭来时,这些脆弱的植物在一瞬间抽枝发芽,繁茂的蔓藤宛如有生命的蛇虫,破窗而入。

  它们抵挡住了洪水。

  更甚至,正在侵蚀这幢别墅。

  许多林归伞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正违背时节规律舒展花苞,结出果实,沉甸甸坠下枝叶。

  姹紫嫣红,五彩斑斓,高饱和度的浓郁色彩刺激着眼球。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醉人的花香。

  果然是林雨停。

  祂的邪神能力与腐烂有关,这些花草就正在盛开至糜烂。

  林归伞被花粉熏得头晕,不住呛咳。

  她咳得越来越厉害,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突然,她捂着嘴。

  松开手时,在掌心发现一片猩红,血液里躺着一颗雪白的牙。

  林归伞神色一滞,舔了舔口腔,发现后槽牙掉了一颗。

  非但如此,她感觉自己的血肉皮囊,正在变得泥一般柔软,就像被水泡烂了一样。

  指甲轻轻一掰,就脱离皮肤,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球也在往外滑落。

  林归伞再次咳嗽起来。

  这一次,她在掌心找到了不知名的内脏碎片。

  她艰难扯唇笑了一下。

  却毫不觉得意外。

  林雨停的能力是腐烂,使用能力时,祂也从来不会照顾到她。

  祂一直希望她烂成一堆肉糜,好回归到祂的身体,从此不分彼此地交融。

  林归伞放弃从窗口逃出去的想法。

  被藤蔓遮得太严实了,而她的身体一用力就会物理意义上散架。

  她往记忆中楼梯的方向游去。

  期间越过无数盘曲虬结的树藤,细细的藤蔓尖仍在生长,若有似无缠上她的四肢,仿佛在依恋地挽留。

  林归伞毫无停顿,终于借助扶手登上了楼梯。

  她喘着气,被水浸湿的衣料,一遇到空气就是刺骨冰凉,身上像是被压了几十斤的重物。

  寒意、疼痛、疲惫……

  种种痛苦轮番折磨着她,林归伞已有些意识不清了,唯独在仰头的时候,能见到顶楼透出的光。

  她一步步往上爬楼梯,浆果般一戳就破的软烂指腹,在扶手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可她早已经察觉不到疼痛。

  水面紧随她身后高涨,即将拍打过来时,又被藤蔓拦住。

  终于,她登上别墅三楼。

  再往前爬几节楼梯,就能前往天台,逃出这幢即将被淹没的别墅。

  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但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和她一样都在往高处走。

  林归伞心底怀抱着微小的,不切实际的期望,又在下一刻被绝望压得粉身碎骨。

  她见到了陶泽。

  仰面倒在通往天台的楼梯,皮肤是死去多时的苍白,当真白得跟纸一样。

  他眼睛半睁半合,无力低垂的头颅正好以某种角度俯视着她,胸口插着一把小刀,源源不断的鲜血染红了整座台阶,流入她身后的水面。

  谁杀了他?

  疑惑还没冒出来多久,凶手就已经找上门。

  林归伞几乎是悚然看着对面的人。

  “晓姐?”

  晓天仪悄然无声自她背后出现,一把将她压在墙上,手里握着刀。

  林归伞又咳了几声,嘴角溢出血。

  可晓天仪只是望着她,用一种冰冷而缄默的眼神,全然不为所动。

  这一刻,很多被她刻意忽视,或者说不愿深想的细节涌入脑海,浩浩荡荡,不给她逃避的余地。

  林归伞想了起来。

  当初陶泽打算引起电线短路自杀,她及时拉下了闸门,可不知为何反而引起爆炸。

  晓天仪为什么刚巧出现,将她推开?

  谢言竹那次也是,晓天仪明知他有自杀先例,却将匕首带进他的病房,被他夺了过去刺入心脏。

  萧夺眼角和喉咙的伤都还没愈合。

  “你是不是,很早开始就想杀了我们?”林归伞颤声问。

  “为什么?”

  晓天仪视线有一瞬瑟缩,持刀的手颤了颤,用力握紧。

  她开口了,嗓音艰涩嘶哑。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世界观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她视线虚无游离,似乎透过林归伞在看着什么人。

  “杀了你们,我就能见到小攸。”

  林归伞一怔,紧接着有什么如鲠在喉的情绪一瞬爆发,“可那是骗你的!”

  “都是医生的阴谋诡计,这里是被祂营造出来的梦境世界,现实里你的妹妹还在等着你!”

  晓天仪摇了摇头,“我不信。”

  “是你接受不了杀害父母的事实,才一厢情愿寄托在所谓的现实世界。”

  林归伞呼吸一窒,难以置信看着她。

  晓天仪仿佛才意识到她的话语有多伤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了刀,颤抖着抵在林归伞心口。

  “求你了,不要。”

  林归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叠声哀哀恳求。

  她唯独不希望死在晓天仪刀下。

  晓天仪举起了刀。

  银白的亮弧反射在瞳孔,林归伞闭上了眼睛。

  等了许久,疼痛迟迟没有袭来,耳边听到小刀坠入水中的声音。

  林归伞劫后余生般扬起一抹笑,睁开眼。

  她的笑僵硬在嘴角。

  晓天仪的喉咙被一根身后刺来的钢筋扎穿,嗬嗬喘着气,却朝她露出一个松快的,带了些歉意的笑容,栽入水中。

  在她倒下后,萧夺松开抓着钢筋的手,从水底踩着楼梯爬上来。

  他一头张扬的红发被水浸湿,露出眼角那颗形似泪痣的疤痕,不知为何颜色愈浓,仿佛被烙印在皮肉里。

  萧夺脸上的桀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外形的,忧郁脆弱的神色。

  祂在对林归伞说:“小伞……乖。”

  嗓音断断续续,“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林归伞忽然感到彻骨的恐惧。

  这具属于萧夺的皮囊却没再看她,径直路过,一阶阶登上楼梯,打开天台的门。

  林归伞看到,他向天空伸出了手,仿佛触碰到某种无形屏障。

  她于是恍然明白,这就是萧夺口中游戏世界的空气墙,邪神领域的边界。

  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一切都发生得寂静无声。

  天空在一刹那变作黑暗,但仔细看去,会发现那是云层之中,某种超出人类认知的庞然大物正在迅速坠落。

  祂显露了真身。

  那像是无穷无尽的,超越地平线以外,甚至远超整个地球大小,不断增殖分裂的粘稠肉块。

  腐烂生疮,脓水横流,却又遍布斑斑点点的霉菌,色彩绚烂而奇异,形状规整漂亮,却莫名令人作呕。

  祂是腐败,亦是新生。

  是盘踞在星空深处,亵渎的癌病。

  而呼唤祂的人,萧夺的身体正迅速走向溃败,皮肉发烂,白骨枯朽,只在眨眼间,整个人如蜡油般融化成一摊焦黑的液体。林归伞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她抬起脚,看到鞋子底下粘满了菌丝,紧接着或如同雪花片,或是覆盖绒毛,又或者斑点状的霉菌将她簇拥。

  林归伞动弹不得,她的身体正在被分解。

  一颗眼球终于滑落出眼眶,骨碌碌滚落在地。

  正在迅速萎缩的虹膜,倒映出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坏的模样,植株在一瞬的繁荣过后糜烂成泥,山体像是被烧融了般崩落,高楼大厦倾塌。

  林归伞恍惚笑着,连神智也好像被霉菌污染,侵蚀转化为无机物,呆呆地仰头,看向那无垠高空之上的庞然怪物。

  此时,那怪物正淌下一丝粘稠的,如同石油般漆黑腐臭的液体。

  那像是一根触须,缓慢向林归伞所在的山体坠落。

  对怪物来说细如毫厘,在人类看来,就是能淹没山峰的瀑流。

  石油般液体落向的地方,是她的心脏。

  怪物要取回祂的核心。

  就像回归母体一样,比云团还要密集的肉块,以这缕粘稠液体开始,呈漏斗形尽数朝林归伞聚拢。

  祂们要回归到她的体内。

  林归伞放弃了所有抵抗,她的心脏正在欢呼雀跃,回应怪物的呼唤,她的神智早已被磨灭,仅剩浑浑噩噩的本能。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股推力。

  林归伞眼中最后的画面,是极乐将什么东西塞进她怀里,一把将她从崩塌的别墅上推了下去。

  白发少年的身影取代她,彻底淹没在粘稠的黑色液体中。

  ……

  叮咚——

  电梯门打开。

  “林小姐,这里就是医院负一层,用来进行司法隔离的地方。”

  宛如从噩梦中惊醒,林归伞急促喘了口气。

  她惊愕地看着面前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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