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恍若未觉，完好的那半边脸上，眼眸与嘴角的弧度都纹丝不改。
只摘下银框眼镜，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擦去镜框和防滑链的脏污。
“你是我的病人。”他说，“医生有义务保证病人的生命安全。”
极乐嗤笑，“别装了，没意思。”
他大咧咧往病床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神情姿态仿佛换了一个人，全然不像先前那个活泼开朗，思绪天马行空的白化病少年。
眉眼阴郁，时刻挂在嘴边的笑容转变为深深的刻薄，轻佻恶劣的目光，仿佛随时都在对这个世界加以嘲谑。
“林雨停的真身降临确实猝不及防，我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极乐上上下下打量拉斐尔，眼神中的冒犯不加遮掩，“你本来可以坐山观虎斗，当然你这样做，我迟早会把你拉进来搅浑水就是了。”
“但你居然主动驱逐林雨停，受了不轻的伤，连人形化身都维持不了，林雨停那家伙也两败俱伤陷入沉睡。”
极乐掐着嗓子，“一下子捡了个大便宜，人家真的好怕怕哦。”
“不用担心。”拉斐尔温和地说，如果忽略他半边躯体腐烂的惊悚模样，“我之所以帮你，是因为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冲突。”
极乐阴阳怪气话语一顿，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晦涩。
拉斐尔叹了口气，随即微笑道：“为什么我明明立身行己，从不以谎言示人，所有人却仍然对我抱有误解和偏见呢？”
极乐嘲讽似的勾了勾嘴角，懒得同他多说。
拉斐尔也不在意，“在那些连名字都记不清，勉强能算作同类的邪神中，有一尊比较特殊的存在。”
“祂的权柄名为'锚'，连我也没见过祂动用完整权柄，只知道祂有一个挺有意思的兴趣，奖励那些曾杀死过祂的存在，获得祂的权柄。”
“通俗一点来说，杀死祂的人，就会成为祂。”
极乐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拉斐尔仍在自顾自地说：“锚的作用是固定，倘若一个人类杀了祂，获得邪神的权柄却不会被侵蚀，而是保留完整的人性。”
“可他将无法抗拒邪神的本能，就像一个意识清醒的植物人，无法控制身体的呼吸心跳，更无法自杀。”
“他会在保留人性的前提下，毁灭自己的族群，然后在漫长时光中，等待下一个弑神者接替神位，迎来梦寐以求的解脱。”
极乐冷冷道：“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拉斐尔再次叹了口气，“如果你没有满身邪神的恶臭，我真想将你当作藏品。”
极乐反唇相讥，“就像那些被你折磨的病人一样？”
拉斐尔却说：“你也是病人，不，你是罪人。”
他摸了摸胸前挂着的十字架，眼眸微垂，露出悲天悯人的笑，“我的权柄名为'原罪'，在谢言竹的精神世界以小谢的身份与你正面接触以前。”
“在你真身未明时，就已知晓你的罪状。”
“教唆犯从来不是我泼给你的污水，当初的弑神者悄然获得邪神尊位，在本能的控制下诱导同族走向死亡陷阱，你以言语为刀，间接杀害了昔日同伴。”
“而现在，你想要故技重施，将我的病人们引导向不存在的现实世界。”
“最后揭开真相，告诉林归伞是她亲手将他们推入地狱。”
“你希望林归伞能杀了你，做你的替死鬼。”
极乐蓦地拍手称赞，“嗯嗯嗯，你说的都对，所以那又怎样？”
拉斐尔笑容悲悯，“你需要林归伞做你的替死鬼，我渴望品尝她的痛苦和绝望。”
“本质上来说，你我之间并没有利益冲突。”
“她的身体归你，灵魂归我，如何？”
极乐看了他许久，缓缓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吖。”
第49章
拉斐尔想与他合作,瓜分林归伞的所有权？
笑话！
极乐不屑地想。
倒不是他对林归伞怀有怜悯之心，而是根本不信任拉斐尔。
祂自己都说了，要不是他极乐身上有邪神的恶臭,早被这变态拿来当藏品了。
还说什么身体归他,灵魂归祂？
如果林归伞真成了他的替死鬼,同样会被染上邪神的恶臭,到时候拉斐尔该怎么品尝她的痛苦与绝望？
拉斐尔对此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极乐之所以答应祂，这个明显是陷阱的提议。
完全是因为,他有人质在这厮手上。
极乐回忆起拉斐尔说话时,有意无意向自己展示的画面——
重重叠叠，仿若无尽嵌套的走廊迷宫深处,有一间干净整洁，看不出特色的病房。
房门打开,呼吸机的空气流动声与心电图交相呼应，谱写名为活着的旋律。
病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白化病的体征样貌，虽然鸽羽似的长睫挡住了瞳色，但从那精致流畅的五官轮廓，无不说明这少年就是他。
拉斐尔的比喻不期然闯入脑海。
“就像一个意识清醒的植物人，无法控制身体的呼吸心跳，更无法自杀。”
这正是极乐目前的状态。
以人类之身获得邪神权柄,他被“锚”固定了人性,却无法违背邪神本能。
他难以对人类,对自己的同族做出任何善意行为，恶意仿佛成为了呼吸心跳一样刻入骨髓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他曾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那张说尽甜言蜜语的嘴吐露误导性的情报，让相信他的同伴接连死去,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他们都不知道凶手是他。
就连现在诱导林归伞对自己产生杀意，他也只能用拐弯抹角的方式。
因为他同样无法自杀。
拉斐尔说的没错。
他是教唆犯，更是个罪人。
罪人的身份与“原罪”的权柄相呼应，他在被下达判决的那一刻，冥冥之中感知到自己被拉斐尔撕下了一块象征人类部分的投影。
也就是那个身为植物人的自己。
那将是他的致命弱点，也是他获得解脱的契机。
只有当林归伞杀死了那个投影，他才能将邪神的馈赠与诅咒移交给她。
所以第一件要务，就是夺回投影。
极乐在心中敲定了计划。
……
“我们的根本目的，是尽可能避免拉斐尔的干扰，达成与上一轮循环相近的局面，然后由我来唤醒晓姐，结束循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邪神领域。”
“按照上一轮时间循环的流程。”林归伞说，“首先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唤醒我，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有邪神存在。”
她正和极乐通过手机视频聊天，商量如何在改变be的前提下，重演上一轮循环。
同时让拉斐尔依旧认为，保留记忆的是极乐，而不是林归伞。
“上次是你通过网骗我哥，让他对陶泽的母亲施加影响。”
林归伞说到这里一顿，“不对啊，如果邪神保留了循环的记忆，怎么可能被你欺骗？”
极乐满脸无辜，“我猜，应该是时间循环还没有形成之前，也就是初次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通过这种方法唤醒你。”
“等到后来循环构建完成，邪神心照不宣不对剧本过多干扰，导致林雨停明知被骗，但为了完美达成唤醒你的局面，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流程。”
“当然只是我猜的。”极乐补充强调。
林归伞心情复杂，“我觉得你猜得大差不差，这种又笨又轴的事，是他能干出来的。”
“可惜我哥陷入了沉睡。”她若无其事抛下一颗炸雷。
“什——”极乐表现得仿佛刚知道这事。
林归伞尽管不愿承认，但她内心其实是松了口气的，“所以这方法不管用，不能通过陶泽母亲的自杀，引发后来一系列事件。”
“我们得另想办法，让我合情合理地苏醒，至少在拉斐尔面前演得天衣无缝。”
“让我想想。”极乐皱巴一张脸，陷入思索。
林归伞体贴地没打扰他。
不过极乐很快就打破沉默，“这事暂时不急，但今晚的安排——”
“一切照旧。”林归伞说。
她对上极乐诧异的目光，微笑道：“我没关系的，只要能保证胜率最高。”
上一轮循环，不，在每一轮循环中。
极乐在与林归伞成为隔壁病友的当天晚上，邀请她疯人院夜游。
与披着护士皮囊的怪物上演追逐战，将漫天监视他们的蔚蓝眼球数成小星星。
这一次，林归伞静下心来，似乎真的可以欣赏极乐眼中的世界。
灯光昏暗，夜色融融，无数镶嵌在天花板与墙壁的眼球，仿佛溶洞里发光的萤火虫，又像只手可摘的蔚蓝星河。
林归伞耳边听着极乐竭力说服她的话语。
她在心里无数次做下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