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我杀了他们。”
走廊上到处都是血,像是下了一场猩红色的雨,动脉被划破,高压驱动下血液喷溅在天花板上,糊住了白炽灯,让雪白灯光呈现不详的血红。
四具尸体横陈地面,沿着伤口源源不断流淌出血泊。
林归伞就跪坐在猩红铺就的地毯,极致的红与她惨白的肤色交织,绘成一副惊心动魄的凄艳画作。
至少拉斐尔就被面前的浓墨重彩所蛊惑。
他看到林归伞游魂似的回头,朝他苍白无力地笑了一下。
“别看萧夺身强体健,杀他是最容易的,绑在拘束衣里就是只待宰羔羊。”
“谢言竹熟睡时不好行动,谁叫他的能力与梦境有关,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又被拖入梦里,我是上门拜访时,趁其不备割断他的喉咙。”
“陶泽也很棘手,因为现在的时间线是他母亲自杀后,对我有很深的敌意,所以我故意刺激他,让他情绪失控被护士打了镇静剂,这之后动的手。”
“晓天仪最难了,几乎没什么弱点,但万幸的是她并不防备我。”
“他们都死了。”
林归伞喃喃着说,笑着笑着流出了泪,混杂在脸庞飞溅的血水里,宛如两行血泪。
“这下再也没人能牵绊住我。”
“医生。”她久违地唤出了这个称呼,笑得快要窒息,“你失败了,我不会再因为他们感到痛苦,配菜和主菜全都废了!”
她眼底最后一丝希冀悄然无声熄灭。
“我反抗的意义,也没了。”
拉斐尔看着这样的她,发自内心感到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站在她面前,情难自禁将她揽入怀中。
“好孩子。”他亲昵蹭了蹭她的脸颊,笑容再也克制不住。
拉斐尔用近乎于深情的声线,其中包含的怜惜几乎能将人溺毙,“没关系,我宽恕你的一切过错。”
他甚至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林归伞嫌恶地偏开头。
“我杀了他们,可我不需要你的宽恕。”
她枕在拉斐尔的胸膛,耳边听着他与人类相近的心跳,成年男子的体温浅浅熏染在脸颊上。
没什么力气地,固执地拽住他衣襟,“我只想与你斗到底,不死不休。”
拉斐尔金色眼睫轻颤,纯净的蔚蓝色瞳仁流转悲天悯人的弧光,看上去真如他外表一般圣洁。
“你没必要恨我。”他无奈而宽容地说,“四条人命而已,我将他们复活了便是。”
他居然连人死了也不放过,连生命都要亵渎!
林归伞由衷感到了刻骨寒意。
好在——
拉斐尔轻描淡写挥了挥手,本该在下一刻消失不见的尸体与血泊,却在邪神的力量下纹丝不动。
他目光一凝,“这是。”
林归伞适时仰头,脸上哪有什么刻骨的仇恨与绝望,只剩下堪称顽劣的挑衅。
“尸体是假的,我一个遵纪守法好大学生,怎么可能动手杀人?”
“傻春。”
……
时间往前倒回。
林归伞是真有那么一刻绝望过。
逃生无门,邪神领域的边界是假的,或许整个世界都是拉斐尔编织的一场噩梦。
祂将病人们关在疯人院里,笑看他们永无止境地沉沦痛苦中。
所有反抗与挣扎,都是在此基础上的调味料。
就像这场逃出疯人院的闹剧,晓天仪与谢言竹共同构筑的梦境循环,和莫比乌斯环一样永远解不开。
林归伞依然没有放弃,试图寻找拉斐尔的弱点。
祂的欲求是她的痛苦和绝望。
只是让祂得不到自己的绝望而已,算什么报复,什么威胁?
更别提祂根本不在乎。
反倒是她,因为在乎其他病人而被彻底拿捏。
果然,古往今来最有力的报复方式,永远是纯粹的暴力和武力。
不需要深思熟虑目标的性格弱点,唯有杀而已。
林归伞有想过要不要干脆跟林雨停融合,获得一尊邪神完整的力量。
可她该怎样保留人类的知性?
怎样说服林雨停,在她意识消失后也要与拉斐尔为敌?
无解。
弯弯绕绕一通,又绕回最初的死路。
她找不到方法了。
直到极乐敲响门扉,“我劝你不要冲动哦。”
“那你说该怎能办?”林归伞先是质问,紧接着反应过来,“你保留记忆了?”
极乐耸肩,“这次是梦醒,又不是时间循环,我记忆还不至于被洗去。”
“这样啊。”林归伞并不在意,她现在只想思考对付拉斐尔的办法,“当初是你先提出带我们逃出疯人院。”
“可你一点用都没起到。”她嫌弃地说。
极乐感觉胸口中了一箭,嚷嚷道:“哪儿没用了,要不是我的纸王冠发卡,你还陷在循环里呢!”
林归伞闷声说:“即便循环解开,我们也没有逃出去,反而陷入新的绝境里。”
“并非绝境。”极乐忽然得意地勾起嘴角,哼哼了两声。
林归伞盯着他,一眼就瞧出他的德性,比起大局来说她的脸皮根本不算什么,于是张嘴棒读,“是我目光短浅,求极乐先生大人大量,将你的锦囊妙计告诉我叭。”
极乐整个人都熨帖了,在一声声无感情的吹捧里像是要飘起来,“还不够,再夸我几句嘛。”
林归伞:“……”
“劳资蜀道山,再不讲我就开骂了。”
极乐委屈得直憋嘴。
“我老早就跟你说过,对付邪神并不急于行动,而是要观察摸清祂的要害,最后一击致命。”
白发少年轻轻一笑,笑容里并无得意,而是沉淀后的从容。
“在这场漫长的噩梦与时间循环中,我已经发现了拉斐尔的弱点。”
第62章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林归伞实在等不及,要给那庸医脸上邦邦来几拳。
极乐瞅着她实质化的愤怒,故作心有戚戚焉的模样,实则乐开了花,恨不得鼓掌说打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遮遮掩掩了,说道:“邪神的弱点往往与祂所掌的权柄有关。”
“权柄?”林归伞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很快将这个词与林雨停联系起来,“譬如我哥的万物腐化?”
“对!”极乐打了个响指,“如果用与腐败相反的属性,就能重创你哥。”
林归伞一点就透,笃定道:“你观察出了拉斐尔的权柄。”
极乐嗯嗯点头。
“是什么?”林归伞语气急迫。
“罪与审判。”
林归伞怔住,深深皱起眉,“罪和审判已经可以说是相反的属性了。”
极乐轻笑,“你哥的权柄确切来说,也包含腐坏和新生两方面。”
“不然你胸腔跳动的那颗心脏如何维生?”
林归伞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属于邪神的心脏跳动得强健有力,生机勃勃,一点也不像与腐败有关。
她嘴唇抿得泛白,蓦地看向极乐,眼神晦涩,“腐败与新生的相反属性,是不变的锚。”
极乐轻轻一哂,只露出浅淡的微笑。
“不说这个了。”林归伞率先扯开话题,“就算发现了拉斐尔的权柄,上哪儿找克制祂的属性?”
“没必要。”极乐漫不经心地说,“庸医的权柄是罪与罚,就像祂从来不说谎和直接伤害病人,祂同样不能犯罪。”
林归伞眼中迸发一线亮光,随口开了个玩笑,“我说祂怎么cos天使的形象,原来是入乡随俗。”
“司掌权柄的同时,也被权柄所束缚。”
如此想来,回顾拉斐尔的行为。
她即将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是拉斐尔带她见到疯人院潜藏的怪物,以幻觉为由延长住院期限。
这是他唯一明确撒过的谎,却在后来揭晓是诱导治疗,引出林归伞杀害父母的真相。
在后来陶泽引发的火灾事件中,他不过扮演一个失职导致病人出逃的医生角色。
谢言竹自杀一事同样如此,他按照正常流程提出的隔离关押,结果却是迫使他们当天出逃。
拉斐尔的所作所为,总是限制在一个温和守礼的精神科医生框架里。
而这限制祂的框架正是祂的弱点,也就是所谓的规则。
如果疯人院有规则的话。
林归伞忽然想到,他们最好的逃生方式其实是病愈,医院便再没有关住他们的理由。
但就像她出院前一晚遇到的幻觉,话语权掌握在他们的主治医生拉斐尔手上,随便找个理由就能驳回出院申请。
所以这条路行不通。
运用非常规手段逃出去也没用,拉斐尔虽然只能安分守己待在岗位上,但脱离疯人院的限制,在外界祂反而能招来洪水这样蛮不讲理的异常事件。
最好的方法果然如极乐所说,诱使拉斐尔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