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离开大楼,来到晴空白云之下,周遭也见不到半点行人的踪迹,马路上一辆行驶的车也没有,唯独红绿灯由红转绿,开始了下一轮倒计时。
整座医院,更甚至整座城市只剩下孤零零的二人。
林归伞还记得极乐说过的话,所有来自院外的事物,都是拉斐尔强塞进来的赝品。
这副城市空荡的景象,只不过是幕布上的投影。
“去吧。”极乐在她身后说。
“揭开虚假的帷幕,露出世界真实的舞台。”
林归伞挺想吐槽一句,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诗意了?
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暗自摇头,回忆陶泽那里学来的撬锁本事,费了许多功夫打开老式挂锁,推开那扇封锁住院区的铁门。
林归伞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逃出了这所疯人院。
仿佛是悬垂自云上的画布飘落。
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
城市的景象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荒芜废墟。
第65章
天空是血红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分不清此刻是白昼还是黑夜,油画般的云定格在死去的形状,仿佛水中腐烂的棉絮。
城市像是经历过巨物冲击,地表的建筑大部分被移平,仅剩下些许钢筋骨架维持昔日的轮廓。
陨石坑般的土地上,无数纵横交错的血管时不时抽动痉挛,铺开一张望不见尽头的血肉薄膜,许许多多球状的肉瘤遍布其间,微微翕动,依附于钢筋仿佛某种菌类的孢子。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兀炸开。
几公里开外,曾经市中心的位置,一颗约有居民楼大小的肉瘤,如同胀破的气球般四分五裂。
飞溅的血肉块下起了一场腥红色的雨,弥漫的红雾中,依稀可以看见分不清物种的内脏,乱七八糟滚落一地。
世界像是早已死去,残余的尸体开始了腐烂分解。
上演一场荒芜盛大的鲸落。
林归伞驻足在疯人院的门口,脚步生了根。
像是观赏一副宏伟巨作,以凡人渺小的思绪一时难以理解其中深意。
又像误闯了异世界的入口,面对各种纷繁奇妙的异象,只能停下来细细观摩。
她率先仰头凝视的是天空,然后是城市,视野缓慢地转动一圈,一览无余的平地见不到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身影。
林归伞回过头。
极乐没有与她一样从铁栅栏门里钻出来,似乎选择的是翻墙,此刻就坐在墙沿上,一副早已对眼前景象了然于心的模样,悠然晃着腿。
“不好意思。”她本能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氛围,措辞变得礼貌而客气,“请问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走?”极乐挑起了眉毛,尾音上扬。
下一刻,空旷寂静的世界里,响起了白发少年的大笑,前仰后合,肆无忌惮,一如既往地开朗顽劣。
他笑够了,擦干眼泪问道:“你还想走到哪儿?”
林归伞收敛了所有表情,心脏像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跳动都沉重模糊,仿若窒息,“这里被毁得太厉害,晓姐他们应该另找了个地方安顿,我去和他们汇合。”
极乐又想笑了,好悬才憋住,闷在胸腔里咳了几声,摇摇头,“你哪里都不用去。”
“为什么?”林归伞轻轻地问。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呀!”极乐一拍手,神情和语气都分外无辜。
林归伞蓦地看向他。
极乐耸耸肩,身姿轻盈,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像失去了重力般,脚尖落在遍布地表的血管上,却没有将其碾破。
他用轻快活泼的嗓音说:“世界很久以前就毁灭了,呈现在你眼前的是一具尸体。”
“你大概是灭亡世界里的唯一活人。”
“碰巧得知拉斐尔收藏了一批人类灵魂,闯入疯人院应该是想带走他们,可惜走的不是正规程序,贸然将他们放走现在大概已经无了吧。”
“如此说来。”极乐幸灾乐祸地嘲笑道,“是你林归伞亲手杀了他们。”
“不可能!”林归伞瞳孔紧缩,脸色霎时惨白一片,“你在骗我对不对,这才是你的小把戏!”
吱呀。
不远处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拉斐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白大褂在满目血色中亮得晃眼,金发碧眸的色彩此刻竟显得让人安心。
他推了推眼镜,无奈叹道:“林小姐,我早先就同你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当看到拉斐尔现身的那一刻。
林归伞就知道这不再是她所期望的,极乐的谎言,庸医不爱撒谎,只是有选择性地道出部分真相。“你们联手了,一起玩儿我?”她后退了几步,惨笑道。
极乐淡淡瞥了拉斐尔一眼,不置可否。
“我曾经如此信任你!”
“那是你傻。”
“……”林归伞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肺腑中每一丝空气都充斥浓浓的铁锈味,含在舌根无比苦涩。
半晌,她哑声问,“我爸妈,也已经不在了?”
“早就没了吧。”极乐满不在乎地说。
林归伞骤然感到心脏传来的剧痛,像是要将她活生生撕裂,大脑深处无数记忆碎片呼啸而来,不及捕捉就失去了踪迹。
她痛得狠了,捂着脑袋弓起身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拉斐尔却用温柔的目光凝视这一幕,倏地眼神一凝,和极乐同时看向她身后。
林雨停的身影如涟漪般悄然浮现。
酣甜的美梦被心脏传来的痛楚搅扰,祂苏醒过来,看也不看另外两人,更不过问眼下的情况。
只从背后揽着林归伞的腰身,另一手卸去她挣扎的力道,轻柔地覆盖在她眼睛上。
“小伞乖,已经没事了。”
他像是在安抚受欺负的小孩,“我们回家吧。”
林归伞安心地倚在养兄的怀抱里,“可是,家已经不在了。”
“在呢。”林雨停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小伞要看吗?”
林归伞没有点头,双手搭在林雨停的小臂上,将遮挡视线的掌心压了下来,眼角那颗泪痣赫然消失不见。
她深深地看了会儿对面的极乐和拉斐尔,像是要将他们的样貌烙入心底。
林归伞疲倦地喃喃,“我果然是病了。”
她推开林雨停,头也不回走向疯人院,站在拉斐尔面前,“医生,我病情是不是又加重了,竟然会做世界毁灭这样的梦?”
拉斐尔半点不意外她的选择,彬彬有礼伸出手。
林归伞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二人就像宴会里的贵族男女,相携进入下一个舞台。
“这是玩得太过所以坏掉了?”极乐歪着脑袋满脸不解,一蹦一跳跟在后面,突然回头对林雨停说,“你不进来吗?”
林雨停从怀抱骤空的刹那,身形就仿若雕塑凝固,直到听见这句话,空洞的表情也未注入生机,漠然扫了白化病少年一眼。
进入疯人院,合上了铁门。
……
那天过后,林归伞似乎步入陶泽的后尘。
她像是心死了,开始积极配合疯人院的治疗。
每天早上一觉睡醒,和前来查房的拉斐尔寒暄今日病情,午餐时间与美其名曰陪读的林雨停共度,表现良好的话,到了下午就能去花园里散个小步。
逢人便笑,以前的苦大仇深全没了,变得乐观又开朗。
极乐若有所思,“换做童话故事的结局,这就是公主和她的三个骑士,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卧槽,什么玩意儿这么恶心,我不干净了嘤嘤~”
极乐为他的脑补感到一阵恶寒,连连搓了好几下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所以果然是你脑子坏掉了对不对?”
他扭头冲病床上的林归伞喊。
她今天和他学折纸,午休完就把他约到房间,正对照折痕小心翼翼在床头柜上叠王冠。
林归伞头也不抬,“脑子没病怎么会在这里?”
极乐嘴角一撇,“你懂我说的意思。”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懂?”
极乐抄起她面前折得歪歪扭扭的纸王冠,摊平成纸重新叠了一个更美观的,递给她前忽然别扭地问,“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有。”
极乐叹气,还是任重而道远。
首先引导林归伞找到谢言竹送出的礼物,最好刺激她对自己的杀意,嘎了那具投影,顺理成章变作他的替死鬼。
极乐脑子里构思着下一步的盘算,转身想走。
冷不防心口一凉。
他低头,正见一截雪亮刀尖从背后刺穿他心脏。
林归伞的声音如毒蛇缭绕耳畔,“我没有想对你说的,只有想对你做的。”
说罢,刀身在血肉里转动一圈,搅碎那颗心脏,再一把抽出。
极乐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