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主明鉴,狗腿他一点也不想重生啊_一十六夜月【完结】(36)

  顾屿深吸一口气,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走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公子饶命啊,我这兄弟脑子一向不太好。

  方才也只是单纯想替人挡灾,不想扰了公子您的心情。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您——”

  话还没说完,一阵轻微脚步声传来。燕鹤青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端着碗药走了过来。见此情形,神色微妙地停下了脚步。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片刻后,燕鹤青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转过身,顺手将顾屿拽了起来。

  红衣公子瞟了她一眼,放开了乌归,浅笑道:“我只是想来瞧瞧这位挡桌子的美人伤得重不重,顺带来赔个罪的。谁曾想竟让二位误会了。美人们勿怪,勿怪。”

  乌归倒退几步,不敢看燕鹤青,低着头讪讪道:“尊主。”

  燕鹤青微一拧眉,刚想阻止他。

  红衣公子却已经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冷气,走到了燕鹤青面前上下打量,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惊奇:“哎哟,他叫你尊主,难道美人你就是这方鬼主?”

  燕鹤青攥紧了手,看上去想骂人。

  顾屿默默挪远了点,开口打岔道:“咳,那个,公子你不是说只是来瞧人赔罪的吗?

  现在公子人也瞧了,罪也赔过了,还是回房尽早休息吧。这城中诸多事端,千头万绪尚还未理清,今夜总不好在这一味纠缠。”

  闻言,乌归在红衣公子身后猛猛点头。

  燕鹤青却一把握住了红衣公子的手腕,看着他的脸庞冷冷道:“跟我来。”

  红衣公子微微一怔,欣然跟从。

  眼见这两人莫名其妙的来,又不明不白的走。顾屿同乌归不免心中奇怪,但又不好多问,只能先回房中歇息。

  次日。客栈内各房中的烛火重新被点亮。顾屿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见一个人正坐在桌边椅子上眼神幽幽地盯着自己,顿时被吓清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就着烛火的光亮看了过去,认出这人是谁后,方才松了一口气:“鬼主大人啊,你怎么还不——”

  他忽而反应过来,又将手腕抬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摸索一遍,面上带着五分震惊三分疑惑两分傻气问道:“不对啊,没有金线。那鬼主大人你为何来我房中?”

  燕鹤青屈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眼眸幽沉,并不去看他。

  良久,她冷笑一声,缓慢而又清晰道:“顾屿,我到底有没有教会你狗仗人势的含义?”

  顾屿措不及防被点了名,踌躇片刻,还是将衣物穿戴齐整下了床,走到了她身前。

  燕鹤青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中没来由的郁闷。遂秉持着自己不高兴别人也别想好过的原则,唇角微弯,轻声道:“真想不到,有一天视金钱如粪土这句话竟也能用到你身上。”

  思考半晌,好不容易听懂她说的是自己,顾屿万分茫然道:“啊?我吗?”

  他一向宁愿满身铜臭味在钱堆里打滚,也不愿清白孤高守着几池塘的莲花做梦。

  这得是多大的误会才能让燕鹤青对自己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顾屿抿唇不语,暗自汗颜。

  燕鹤青见他不答话,唇边笑意就更深了些:“你是见谁都能跪么?你们人间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连黄金都不要,不是视金钱如粪土是什么?”

  说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气。顾屿明白过来,疯狂摆手,急切辩解道:“不不不,不是那样的。

  鬼主大人你听我解释,我若是随意在外打架惹事,只会让鬼主大人为难,还不如——”

  燕鹤青冷冷看向他,直接出声打断:“你以为你随随便便给人跪下便不会让我为难了么?”

  顾屿面色骤然苍白,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接着说下去。

  说来可笑,明明自身实力强悍,但比起酣畅淋漓地打一场,他更习惯的却是委屈求全。

  从前还活着的时候,是为了保住他想要护着的人,迫不得已折了一身傲骨。不想惹事,不敢惹事,不能惹事。

  修真界宗门林立,各有牵连。他谁都得罪不起。

  再加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初始时纵然有天纵奇才之名在外,他也并不被正道所承认。反而招来了数不清的谩骂追杀。

  顾屿不愿再去回想,微微阖眸,整顿思绪。半晌后,低声问道:“既然如此,不如鬼主大人教教我,究竟该怎么做才不会让你为难?”

  燕鹤青心中诧异,实在没想到这人服软得这样快,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旁人若伤你一分,你便还他十分。

  你若实在不愿出手伤人,告诉我就是。我自会寻法子替你千倍百倍地还回去,直到他再也不敢伤你为止。”

  …………好典型的土匪作派。

  顾屿听着听着忽而就笑了起来,心中隐隐有些酸楚。

  他像是极力想要确认什么,抬眼定定地看向了燕鹤青,轻声道:“可我若是真的捅出了天大的娄子呢?

  若有一日举世皆要杀我,到那时候鬼主大人也会同我站在一起,让我依仗吗?”

  燕鹤青拧眉不语。

  顾屿看着她,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撕裂,痛楚经久不绝。

  他不想要这些。他宁愿装疯卖傻一辈子,他怕疼,他不想要清醒过后身旁空无一人的痛苦。

  顾屿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他又开始笑了,笑得虚情假意,笑得疯疯颠颠,笑得浮于表面:“既然做不到,那鬼主大人还是不要对我这种人轻易许诺的好。毕竟,我可能会把它当真啊。”

  嘴上这样说着,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碎裂,灼热黏腻的汁液流入五脏六腑,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狼狈不堪,苦涩难言。

  可是燕鹤青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面具一点点碎裂,被迫向她一点点展露出伤痕累累的真面目。

  燕鹤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忽而轻而缓道:“会。”

  顾屿整个人陡然一滞。

  燕鹤青叹息一声,向他走近了些,罕见地没有嘲讽,也没有责难。

  她说:“无论对与错,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世人对你赞誉有加或是污名加身,那是世人的事。而你,始终都是你。

  既然当初是我从迷渊中把你拾了回来,天命又将我们绑在一处,荣辱一体,休戚与共。那在我眼中,你自然比那些世人都重要。”

  顾屿眼中倒映着烛火,明明暗暗,摇晃不休。他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答案,明明清楚自己已经死了,明明清楚她也许只是说说而已。

  可此时心脏却仿佛在剧烈跳动,叫嚣着让他去信任她,感激她,尝试着依靠她。

  从未有人真正同他站在一边。

  他捂住胸口,眼眸亮得出奇,简直怀疑这是自己将死之时做的一场梦。

  梦中有人同他说会和他站在一起,他比世人都重要,梦醒后仍旧是人世凄风苦雨,身上伤痕遍布。

  顾屿缓缓敛去了笑意,认真问道:“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燕鹤青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半点她在说谎的证据。

  他怕自己只是沉溺在一场谎言中,最终任人鱼俎。

  燕鹤青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微一挑眉,故作不解地问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说无论怎样都会和我站在一处,为什么会说休戚与共,为什么会觉得……我比世人都重要。

  可是顾屿低下头,对这些一个字都问不出来。最终,沉默许久,终于再度开口:“以后,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会为我撑腰么?”

  燕鹤青笑了起来:“会。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给你撑腰。”

  停顿片刻,许是觉得顾屿太过沮丧,又鬼使神差地安慰道,“我会陪着你。所以,别怕。”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乌归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白衣公子同红衣姑娘。

  顾屿大惊失色:“……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乌归挠了挠头,突然对屋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白衣公子开始研究起一旁桌子上的纹理。

  红衣公子这日终于换回了女装,成了眉清目秀的红衣姑娘。

  衣服变了,人却没变,她笑眯眯地看着顾屿同燕鹤青,并没有打算隐瞒:“从二位美人开始谈话时就在了啊,只不过这位长得颇粗糙美人怕我们突然出现打扰到了你们谈心,就一直在门口阻止我们进来。

  噢,对了,为了不让你们发现,我还特意替他们遮掩了气息呢。怎么样,现在二位美人心结解开了没有啊?”

  顾屿:“………………………………”

  心结是解开了,他现在很心塞。

  燕鹤青倒是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淡淡扫了乌归一眼:“说吧,出什么事了?”

  乌归愁眉苦脸地跪到了地上:“尊主,这客栈的主人来了。她说,她要见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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