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一双眼睛跟随着燕鹤青动来动去,身上的雪开始融化,水珠浸湿衣衫,又滴滴答答落到了地上。
燕鹤青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杯热茶,提醒他去换衣服。
顾屿接过茶盏,放到了一旁,仍旧不动。燕鹤青微微皱起了眉,上前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拉了起来。
顾屿整个人仿若丢了三魂七魄,眼眸沉静,昏昏沉沉地任由她拉着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燕鹤青觉得眼下的情况着实有些匪夷所思,这人平日里七上八下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怎么出了个门淋了场雪,就成了个傻子。
……………………总不会,还在为自己划伤他的事生气吧。
罢了罢了,不就是道个歉而已,又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大事。
燕鹤青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顾屿,犹豫片刻,目光游离在别处,压低声音道:“那个,抱歉。”
顾屿沉默不语。
燕鹤青再接再厉:“……………………你手还疼吗?”
顾屿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显然,对于道歉这种事,她并没有什么经验。燕鹤青深感挫败,当机立断决定放弃。
她敛去面上温柔神色,叹息两声,对顾屿道:“去换衣服。”
顾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忽而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他身上满是冰雪融化后的冷冽,燕鹤青被冻得有些懵,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推开。
顾屿往后退了几步,目光沉沉,声音沙哑向她道歉:“对不起。方才是我不好。不该乱跑,更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你别生气。”
燕鹤青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吃错药了?”
顾屿:“………………………………”
他认真思索片刻,沉默着摇了摇头。
燕鹤青嘴角抽了抽,也不再说话了。
本以为事情就此揭过,奈何并没有这么简单。
次日上午,燕鹤青坐在桌旁,对着面前苦涩且黑漆漆的药汁发呆。顾屿站在她身边,认真地督促:“燕鹤青,该喝药了。”
燕鹤青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顾屿,你这这是想杀人灭口吗?”
顾屿眼眸低垂,摇了摇头:“不是。”
燕鹤青试图转移话题:“那个,其实你的菜做得很不错。不如你现在就去做几个?”
顾屿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先喝药。”
燕鹤青磨了磨牙,一心想把药碗扣到他脸上。正犹豫着要不要付诸行动,却见顾屿端起了药碗。
燕鹤青大喜过望,以为这小子终于良心发现,然后就看到了一勺药汁递到了自己嘴边。
顾屿面无表情地哄她:“乖,张嘴喝药。”
乖你个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燕鹤青一时间气得想把桌子掀了,忍了又忍,怒气冲冲地瞪着顾屿,紧抿着唇,誓死不喝药。
顾屿执拗地将药汁递到她唇边,她双手抱臂,冷笑着别过脸。
…………然后就动不了了。
一张符咒贴到了她的额头上,将人定在了原地。燕鹤青一面试图冲破符咒,一面决定能动后就第一个杀了他报仇。
顾屿一勺又一勺地将药汁喂进她的嘴里,味道苦涩酸腥,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燕鹤青绝望地想,自己要是被这药苦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顾屿将一碗药喂得干干净净,伸手揭下符咒。燕鹤青捂着胸口咳呛两声,一拳打在了他脸上。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顾屿的脸立时红肿了大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以为意道:“消气了吗?没消气的话接着打。”
燕鹤青擦掌磨拳,甩了甩胳膊。
…………顾屿被打成了猪头。
之后数日间,灌药和挨打成了常态。顾屿的脸越来越抗揍,燕鹤青认为这肯定是这人脸皮太厚的缘故,打脸打了几日后改打其他地方。
顾屿连日来任由她打,抗揍能力突飞猛进,虽然有时半夜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她。但次日醒来,药还是要灌的。
直到一日,燕鹤青面上带着浅淡笑意,罕见地将药一饮而尽。顾屿怎么也笑不出来,喝药喝得这么痛快。
剔除这人神经错乱的可能,只能是因为……她尝不到味道了。
视听嗅味触,燕鹤青五感已失其四,最后失去的会是视觉。那是她现在同周遭世界的唯一纽带,如果失去的话,活着与死去并无区别。
燕鹤青自个儿倒是没有半点快要死去的悲戚,反而沉浸在终于能摆脱苦涩药汁的喜悦中。顾屿也就刻意沉默着没去提起,每日早出晚归,不知究竟在做什么。
一晃又是半月。燕鹤青将过往记忆忘了大半,每日昏昏沉沉睡过去时,耳边莫名会传来喃喃细语。她仔细去听时,只觉得心惊。
招魂曲。
传闻中人界用招魂曲安抚亡魂,为的是洗清今生罪孽,再世为人。而这修罗道中的招魂曲,为的却是谴责与杀戮。
无数在她手中丧命的魂魄在招魂曲的作用下重新游荡在她身边,尖叫怒骂,肆意疯狂。
燕鹤青捂住耳朵,才想起自己早就听不到了。这招魂曲与怒气冲天的魂魄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她漠然地看着它们唾沫横飞,拼命指责自己,一个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悔意,只觉得好笑。
诚然,她燕鹤青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是个天大的恶人。但这些死在她手中的,也没有几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东西。又或者说,整个修罗道中就没几个好东西。
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蛇蝎心肠。
她光是听这些词都听腻了,任由他们吵闹,哈欠连天,倒头就睡。
屋外往东百里,有一座荒废的祭坛。百阶石阶,青苔遍布,藤蔓环绕。很适合月黑风高夜,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顾屿坐在石阶上,嘴里叼了根草杆,思考人生。
他这一生起落落落落落落,跌宕起伏,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实在是令人感慨。
在身死之前,顾屿想的是纵马踏歌,一生肆意潇洒,名满天下。身死之后,他想的只是该如何活下去,活着走出去和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算账。
可现在呢?现在只想让燕鹤青活下去。为什么?顾屿沉思着,和自己说,是因为她舍身救了他那么多次,他欠她良多。
欠债还钱,欠命偿命。都是应该的。
不管怎样,他想让她一定要活下去。
祭坛中的藤蔓伸到他的手腕处,刺了进去,顿时血流如注。顾屿很有耐心地等着这一切结束。
他的血沿着祭坛四周环绕的藤蔓注入了祭坛中央。石板上雕琢的诡异图案在鲜血的滋养下渐渐亮了起来,晃动着碎裂,又再度拼接。
顾屿将手腕上的伤口扎了起来,吐掉草杆,向祭坛中心走了过去。前些时日他偶然发现了这里,查阅了些古籍,一一比对过祭坛图纹,才发现这祭坛中央刻的是换命咒。
换命咒,顾名思义,以生换死,以命换命。这祭坛出现得甚为蹊跷,为何偏偏在此处,为何偏偏能让自己发现,明明细究之下漏洞百出。
个中缘由顾屿却懒得去想。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愿细想。
祭坛周遭仍旧弥漫着淡淡血腥气,换命咒泛起诡谲红光。
果然是邪术。顾屿微一挑眉,心想。难为她费尽心思找到这里。
他转过身,又寻了些荒草来遮掩祭坛。换命咒听着简单,施法过程却极为繁琐。需要活人鲜血祭养十日,再用全部灵力灌注其中,稍不留意就会遭到反噬,灵力尽失,尸骨无存。
好在几日下来,这献祭的法子也没出什么大差错。顾屿把这归结于自个儿惊天地泣鬼神的学习天赋以及日月可鉴的真心。
天边晨曦微露,顾屿打了个哈欠,急忙赶回家去。
祭坛旁的密林中,一双红瞳漠然注视着一切,苍白面容上唇角微微勾起,悄然笑了起来。
燕鹤青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后知后觉地开始不安。有些事情她不能忘记,比如说,顾屿。
自己要是把他忘了,这小子估计会哭得泪如雨下,肝肠寸断。可到那时候自己连他是谁都不记得,又该怎么去安慰他。
她想想便觉得异常烦躁,决定再和顾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顾屿安静地听完她的叙述,沉思片刻,举起手指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哭。
燕鹤青闭上眼睛装头痛,再睁眼时,眸色寒凉,面容严肃,半信半疑地问他是谁。
顾屿看着她,笑得人模狗样,眼底却悄然湿润,用口型答道:“狗腿。你一个人的。”
燕鹤青挑了挑眉,略微放下了心。没哭就行。
入夜。夜色深沉,明月高悬,繁星闪烁。燕鹤青鬼使神差地起身走了出去。她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意识困得想睡觉,眼皮上下打架,脚步却一刻不停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