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挣扎了下,没甩开,任由他去了。
他们到了的时候,早上那个清创的男人还在,脸肿得发亮,旁边的女人用冷水打湿毛巾给他捂住,“李医生,要不给我家这口子点药吧?他这疼得根本受不了。”
李医生看了眼进门的姜苧和江羲和,没搭理他们,扭头从一堆玻璃瓶中翻出一个褐色的小瓶,“退烧止疼的药,自己回去含着。”
“多少钱?”
“五毛。”
“先赊着,明天我给您拿两斤玉米面,磨好的不用再去磨面了。”
“行。”李医生摆摆手,“晚上看着点儿,要是发烧了就赶紧来找我,机灵点儿。”
“好嘞。”
李医生这才洗洗手扭头问姜苧,“你弟弟退烧了?”
姜苧点点头。
“那你们还来干什么?我累了一天了也得歇歇。”
姜苧张张嘴,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倒是江羲和替她开了口,“我们就是想打听打听,听说大医院都自负盈亏了,您这里谁给您开工资?”
这时候,李医生的老婆给他端过来一碗糊糊,见了他们热情地招呼他们。听他们说已经吃过了才嘱咐了李医生两句走了。
李医生喝了口糊糊,“以前是集体给我补贴、买药补贴,现在都没有生产队了也没有集体了,我也就没工资了。过段时间我准备开个药店,地方我都看好了,就村头那条大路,左右几个村子都能看到。”
“没办法,我也要生活。”
“我准备多囤点便宜药,私人药厂越来越多,药都开始涨价了。”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眼姜苧,“白天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害怕我给你弟弟治坏了,其实你不用担心,人这东西皮实呢。”
姜苧听着抿抿嘴唇,没说几句话夺门而出。
第136章
离开舍不得,也不能
听唐二春打电话说姜苧去了杨庄,待在西口乡的吕柏、牛力言、王兴安和杨天和紧赶慢赶回了杨庄。
刚到村口,就看到唐二春尴尬地杵在路边。
“各位领导,姜苧同志一行人刚走,你们路上没遇到吗?”
“啊?”杨天和气得大骂,“你不知道给我们打个电话吗?”
唐二春很委屈,“我给乡长办公室打电话了,可他们说你们已经出发了,我也不知道乡长的手机号码。”
没办法,他们都没来及喝口水又赶回了西口乡。
姜苧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儿。
反正最后一个人——姜青攸也知道了她是饕餮,她干脆直接让娘亲变成原形带他们飞去西口乡。
看过乡卫生院、县医院,姜苧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前几十年组织起来的合作医疗体系已经在市场的冲击下全然瘫痪,也就是农民看病全部自费,而医药费却涨得飞快。
在县医院门口,她看到不少徘徊在医院门口却看不起病的人。
回到县里招待所,她立马给老领导打电话。
看她出去了,凤鸰把姜青攸抱起来往姜昇怀里一塞,“我看下面有卖凉粉儿的摊子,你带青攸去吃。”
姜昇一听,没有丝毫犹豫,抱起姜青攸就往外走,“等会儿我给你们带几份。”
“行。要一点点辣椒。”
本来担忧地望着姜苧的江羲和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看向凤鸰,“阿姨,您找我有事吗?”
什么事儿不能当着姜苧的面讲?
难道要不同意他们事儿?
不能啊……
凤鸰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前天我变回原形,估计是惹到天道了。这两天我和姜昇都感觉到了天道对我们的排斥,今天或者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
江羲和一愣,“姜苧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说。也不知道姜爱民和凤宵月怎么养她的,把她养成这副样子,把别人的事儿看得这么重。”
他替姜爱民抱不平,“饕餮一族责任最大。”
“也是。”凤鸰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为了饕餮一族,我的乖宝可能都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江羲和抚着手中的水杯。
这一刻,他感激命运的安排。
如果不是命运,他和姜苧,一人一饕餮神兽,谈何相遇相知相爱?
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意识到这点,他指尖微微颤了颤,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一次次将他们拉近的契机,从来不是巧合,而是命运温柔又坚定的推手。他忍不住笑了,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满足与喜悦。
看他这副样子,凤鸰有些骑虎难下。
她顿了顿,才轻声开口:“其实我一直都赞成你们两个在一起。你们人类短短几十年,不过是姜苧漫长生命中的一小段,珍惜这段时间珍惜你给她带来的欢愉,这才是重要的。”
江羲和垂眸。
他自然是想过的。想过三十年后他白发苍苍,而姜苧还是少女的模样;等他离去,她又怎么办。
后来凤鸰和姜昇突然出现,他就不纠结了。
至少她还有亲生父母,还有族人。
还希望她能原谅他的贪心,他的自私。
幼年时,他想要的有很多。想要最好的玩具,想要小提琴,想要爸爸妈妈不要死,想要不挨饿,想要不被欺负……
可“想要”这两个字太过脆弱,像冬日里飘散的热气,一出口就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不能让死去的父母重新回来,不能让破旧的房间变得温暖,不能让空荡荡的胃填满食物,不能让那些冷漠的眼神变得柔和,无法换来一丝真正的温柔。
世界不会因为他小小的渴望而停下脚步,不会施舍哪怕半点怜悯。
慢慢,他学会了使阴招、卖可怜,为了不跟姜军生明面上起冲突能花费好多天去挖陷阱,为了不招人厌学会了低头装不存在,为了填饱肚子他学会趴在地上用力拽梆硬的野菜根子,学会了不再开口说“想要”。
可后来,他遇见了姜苧。
那时的她小小的,却像一簇明亮的火光,照亮了那个阴冷彻骨的村子。他很“聪明”地靠了过去,巴结着她,围绕着她,像个可笑的投机者。
然而,真的改变了。
原本阴暗潮湿的牛棚里,多了一些亮光,冷硬的土地上铺了
干草,透风的墙缝被一点点填补上,寒风不再钻进骨头里,连夜晚的呼吸都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暖意。濒死的赵老爷子也慢慢好转,脸上还多了笑。
他感激她,追随她,后来是想要她。
想要跟她时时刻刻在一起,想要跟她肌肤相亲,想要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的一切都围绕着自己,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分开。或者并不是单纯的渴望,而是可耻的、卑劣的成年人占有欲。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他缓缓抬头,眼眸深处浮着淡淡的释然,“您是担心昨天的事吧?怕我知道跟姜苧结婚后,姜苧就没办法看到我身上的黑气,怕我未来会后悔进而伤害姜苧。”
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通透,凤鸰叹了口气。
“并不是,这都是姜苧漫长一生一定会遭遇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会失去什么。除了这个,还有子嗣。不知道姜苧跟你说过没有,饕餮一族受到天罚,几乎很难有孕,而且你还是柔弱的人类。”
江羲和笑了:“这些都不重要,有得有失才是常态,更何况我并没有什么优秀的基因必须传承下去。这个世界上少一个人也不会停止转动。”
“你倒是看得明白,可惜饕餮一族却看不明白。”
涉及到姜苧的族人,他并没有参与。
他可不想讨好了丈母娘却得罪了老丈人。
“你们在聊什么?”姜苧挂断电话回来就看到分坐在茶几两侧的娘亲和江羲和,好奇地歪歪脑袋,“爹爹和青攸呢?”
凤鸰直接越过姜苧的问题,“我和你爹一会儿准备回去。”
“回去?回京城吗?”
“回西荒!”
听到最不想知道的这个答案,姜苧眼睫轻颤了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抿了抿,依赖地靠着凤鸰坐下。
“不能再待几天吗?还有好多好多东西……”
“姜苧。”凤鸰打断她的话,“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我就安心了。本来想带你离开的,不过你现在应该舍不得吧?”
听到这话的江羲和手紧了紧,紧紧盯着姜苧。
姜苧想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羲羲、研究院的人、还有这几天看到的一切,片刻沉默后还是轻轻地“嗯”了声,“我舍不得,我也不能离开。”
闻言,江羲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微风掠过湖面,不着痕迹,却透着深深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