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神学院的环境其实就是一个放大版的校园,这些同事们肯定也在偷偷背诵着什么吧?
他是这样想的。
可很快的,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在某天吃食堂时,他清楚听到坐在自己对面喝粥的同事身上发出了一声轻笑。
嘻嘻。
像是恶作剧得逞一样的轻笑。
甚至像是少女一样有着绸缎般嗓音的轻笑。
可坐在他对面的同事,分明是个老人,甚至对方还在喝粥!
那……那这样的声音……
是怎么来的?
这一刻,一股说不出的凉气从脚底升起。
而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他见到的怪事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在低头整理书籍时,分明听到有人在身后呼唤他的名字,可当他回头时,背后空无一人。
有时候,他在租房里切菜时,刀下的菜板突然溢出鲜血,甚至长出人脸来,向他发出尖利叫声。
有时候,他在夜晚入睡后,突然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人按进水底,在呛水和窒息中几乎死去,可惊醒后却没有在自己身上摸到半点水渍。
甚至有时候,他在与同事们讨论事项时,突然见到面前的同事无火自燃,短短片刻间就烧成了一具焦尸,并且伸出手疯狂向他抓来,直把他吓得大叫不已,可当他被旁人用力晃醒后才发现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等等等等。
因此,在进入神学院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他就变得和那些同事们一样瘦削惨白,不,是比他的同事们更虚弱颓败。
因为就在他终于忍不住这三年越演越烈的幻象侵袭而想要自杀时,他被同事及时发现,送到了神学院地下负十层的治疗病院里。
从这一天以后,他的精神就变得越发迷乱了,就像是被撕碎后揉成一团的碎纸。有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在上学,还在父母的膝下撒娇,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该起床上班了。
而在他短暂清醒的时间里,他会花时间去思考。
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如果疯了的话,他是如何疯的?为什么疯的?
而如果没有疯的话,又是谁疯了?
他没有得到答案。
只有记忆最后的那一轮耀眼太阳,在不知道是否为精神病病人临死前的幻想里熊熊燃烧。
“好冷啊……”
这是他在这一轮太阳下最后留下的话语。
·
第一个幸运儿的记忆就此结束。
颜辞云眉头紧皱,发现事情变得越发微妙了起来。
要知道,对于神学院集体发疯这件事,颜辞云是有大致猜想的,比如说被月亮宝珠碎裂时的余波影响到了什么的。
阴属性的力量作用于精神,当它以“强-次强-弱”的范围扩散出去后,地面上的神学院众人没有如负六层的狱警们那样被玉化,而是发了疯,也是很合理的。
可事实上,在第一个幸运儿的记忆里,当他被关进负十层的治疗病院时,天上那位太阳执行人的名字甚至还不叫南陆!
——神学研究院的发疯史,竟然是从那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颜辞云得到的第一个有用信息。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发疯?
真的不是因为月阴室里月亮宝珠潜移默化的影响吗?
毕竟,像原始月亮残躯这样重量级的东西,就算是没有发生神力泄露,也肯定是会向周围持续散发影响的,这样的影响,必然会损害人类的精神。
可事实上,第一位幸运儿的脑中幻象,其意象却大多是与“太阳”相关……所以,难道真的不是因为“月亮”,而是因为太阳?
是因为神学院的众人“抬头看了太阳”,所以才发疯了?
但这不合理呀。
这个世界里“抬头看太阳”的人那样多,为什么偏偏只有神学院的人疯了?
而且,多年前死在负十层精神治疗病院里的人,为什么灵魂却出现在了负六层的墙壁里?
除非——
这一刻,颜辞云脑中蓦地冒出了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念头。
——除非,负六层墙壁内的灵魂,根本不是因为月亮宝珠的碎裂而被意外卷入、封印于此的。
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些人在建造地下建筑之初,就用了特殊方法,意图将所有死在神学院里的人类灵魂全部封存在这里!
几乎在这个念头生起的瞬间,颜辞云便从生死夹隙中迈步而出,伸手一拳击碎了身旁的墙面。
砰!
随着一声略显古怪的空洞回响,墙壁碎裂了。
一股咋看之下漆黑粘稠、细细看去时却又恍若透明的古怪液体,竟然就这样从墙壁内部缓缓流淌出来。
莫名眼熟。
颜辞云蹲身,指尖在这黑水上一抹,轻轻一捻,就感受了熟悉的触感和阴冷。
“是冥府之水……”
——竟然是九层冥府里的水!
他们怎么得到的?
——竟然有人把九层冥府的水建在了负六层的墙壁夹缝内!
难怪这里储存大量的灵魂还不被九层冥府里的死神发现,难怪颜辞云站得这样近都没有发现墙内的端倪。
因为引渡灵魂、储存灵魂,这本就是冥府之水的本职工作与使命!
“可是……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真正的九层冥府,托肖人却还要在人间、特别是在神学研究院的正下方 ,建立起一个“人间冥府”?
随着颜辞云的发现越来越多,一个令颜辞云越来越感到不安的猜想开始浮出水面。
她眉头紧皱,在原地站立许久后,终于在迟疑中伸出手,向着第二个幸运儿的记忆轻点。
第90章 人间地狱(二) 再造神族……
第二个幸运儿的记忆,来自一个病人。
但这位并不和第一位幸运儿那样,是在发疯后被压进负十层治疗病院的精神病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似乎与神学院毫不相关的基因病人。
托肖文明是一个非常看重“基因优化”的地方。
可有时候,越是强调“基因”的重要性,就越容易把基因排列组合出一些奇特的疾病来。
像多指症、智障、肌强直、先天性愚型等,这些也只能算小儿科。
就连颜辞云从废纸回收站的日记本里窥探到的那个同样患有基因病——白化病——的孩子,在托肖文明的基因病史上也不算多么严重。
真正难以解释、让颜辞云见了都要近乎一声“厉害”的基因病,还得是这位病患身上自带的日灼病。
所谓的日灼病,很简单,就是暴露在日光下超过一小时以上就会发生人体自燃的病症。
这个病症听起来有点像吸血鬼病,也就是卟啉病,可却又比卟啉病要严重得多,因为病人一旦开始自燃,那火焰就是绝对不可熄灭的!
它会一直一直烧下去,直到将病人身体彻底烧尽、烧成一具再没有任何价值的焦炭,才会停止。
托肖文明对这个病症的由来并没有做出更多解释,只说是“严重的基因突变”。
不过还好,这个病的死亡过程虽然听起来极为可怕,但想要避免也很简单,只要昼伏夜出绝不好奇出门晒太阳,那么保住一条小命还是很容易的事。
人又不是非得晒太阳。
只要能活命,不晒太阳又算什么大事呢?
可是,总有一些人是无法忍受的。
特别是当这个人明明出身高贵,自生下来就站在了常人望都望不见的云端时,他又如何能够忍受自己缺失了一样99%的人都拥有的东西?
他如何能够忍受有一样东西对旁人来说廉价得唾手可得,对自己却昂贵如同生命?
因此,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位高权重的父母为了研究如何治好他的基因病砸入重金,不但自己开了一家日灼病的研究病院,并且在所有与日灼病相关的医疗研究所入了股,只求能第一时间获得日灼病的研究新进展。
功夫不负有钱人。
在他们家日复一日的砸钱下,一个有关前沿医疗技术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中——
听说,有一个医疗公司秘密研究出了一个医疗新技术,可以为托肖人治疗80%以上的基因病,并且由于这个技术十分难得,需要使用的医疗设备格外高端,药品格外昂贵,因此这项技术对普通人群保密,只向权贵人士开放。
更重要的是,在消息散播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小部分患有基因病的权贵人士治愈出院了,而这一小部分被治愈了基因病的人里,恰好包括一个患有日灼病的人!
于是,这一刻,在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瞬间,狂烈的喜悦席卷了这位日灼病患者的心,蒙蔽了他的理智,让他不顾父母“再观望一下”的劝阻,执意要把这一项医疗技术使用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