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修若有所思:“我昨晚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母亲每年会带我第戎度假一段时间。”
商越川点点头,她知道这件事。
蒋修斟酌着如何表述。他对想起的线索没把握,是以不希望商越川太激动,以免最后找不到寄信人* 平添失落。
商越川等不及问:“蒋修?”
也不知是否因为有过亲密接触,她从蒋修欲言又止的神态中,心有灵犀猜测:“是和寄信人有关?”
蒋修一愣,随即笑了下,牵起商越川的手玩她手指:“只是一个可能性。”
商越川的厨艺虽然不错,但对于生活在巴黎的蒋修,并无特别。
蒋修对食物欲望低,山珍海味也无法引起他兴趣,当初喜欢吃商越川煮的面条,只是因为从汤汁里,品尝出某种熟悉的感觉。
印象中,某一年夏天,谢莉心血来潮载他去第戎周边的小镇图尔尼采风。那天在小镇逛了许久,身高只到妈妈膝盖以上的小朋友蒋修,抱怨肚子饿。
谢莉弯腰安抚儿子:“很快就到了。”
蒋修冷着脸耍脾气,嘴里突突蹦法语威胁:“好吧,我真的很饿,再吃不到饭,我就自己坐火车回第戎。”
谢莉忍笑:“蒋修,我们约定过的,和爸爸妈妈聊天要讲中文。”
蒋修并不情愿,固执地继续讲法语:“学校里的同学老师根本听不懂中文,为什么就我要学?中文太难了,我讨厌中文。”
小男孩容易逆反,越争执他越来劲。
谢莉没和小蒋修掰扯,熟门熟路带他去了图尔尼当地一家中餐馆。
刚进门,后厨出现一个上了年纪的亚洲男人。
蒋修听母亲喊那人“庄老师”。
“庄老师,好久不见,这是我儿子蒋修。”谢莉拍拍蒋修肩膀,示意他叫人。
蒋修面无表情,用法语打了声招呼。
“呃,”谢莉头疼地朝庄姓老板耸了耸肩:“其实蒋修会讲中文,口语水平很厉害的。”
蒋修的记忆有点模,他只记得,那天饿狠了了,老板端上两碗面条,他只顾着埋头吃,几乎没关注谢莉和老板的聊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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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戎开往图尔尼,汽车雨刷来来回回打摆。
商越川打开平板电脑,搜索图尔尼当地的亚洲餐馆,五花八门的名字,她一眼锁定“越味轩”。
“越”字,是绍兴文化的代表。
绍兴是春秋时期越国都城,著名成语故事卧薪尝胆就发生在绍兴,当时称作会稽。绍兴的土地叫“越地”,起源于绍兴的戏剧叫“越剧”,绍兴灵秀擅歌舞的女子叫“越女”。
蒋修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撇头看了眼:“原来如此,所以你名字叫商越川?”
商越川否认:“只是巧合啦。我的名字是外婆取的。”
打开绍兴地图,就会发现蓝色交错的河流把整座城市连成一张网,李香期年轻那会儿,绍兴的交通主要靠船。
想抵达某个目的地,必须坐船,穿过一条条河流。
李香期希望孙女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所以给她取名“越川”。
老人家一辈子没离开过绍兴,她对世界的认知,就是或深或浅的狭窄河流。但世界太大了,越过绍兴的小河,还有望不见尽头的汪洋大海。
车辆停在越味轩门口。
商越川扫一眼,便能确定,这绝对是绍兴人开的餐厅。
门头做了仿古的白墙黛瓦,装点一排红布封扣的黄酒缸,顶头牌匾不伦不类,毛笔字“越味轩”下方标注了餐厅法语名字。
菜单首页大笔一挥三个大字:醉、糟、酱。
商越川:……
绍兴人基因动了。
商越川驻足餐厅入口迟迟未有动作。
蒋修单手握伞柄,立在她身后:“要进去吗?”
商越川犹犹豫豫:“如果他真的是庄鸣扬,真的曾经给我外婆写信,可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你说我该提吗?”
刚问完,店门从内推。
头发花白的老人用法语问:“你们好,看到两位在餐厅门口站了许久,要用餐吗?”
商越川闻声转过脸。
老人看到商越川的相貌,一怔。
蒋修正要开口询问,手臂忽然被商越川拽住。接收到商越川的眼神,蒋修收回问话。
一进门,满屋的雕刻品令商越川睁大眼睛。
老人行动慢慢吞吞,招呼服务员拿菜单,笑着问商越川:“小姑娘,你是中国人吧?”
商越川看着他胸口铭牌上的“Mingyang Zhuang”,莫名拘谨:“是的。”
庄鸣扬问:“我也是中国人,你来自中国哪里呀?”
商越川睫毛微颤:“浙江。”
她笼统回复省名。
庄鸣扬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
虽然餐厅装修绍兴味十足,但菜单,显然进行过本土化改良。
当商越川看到菜单上还有寿司、乌冬面和炸薯条时,表情都扭曲了。
庄鸣扬解释:“餐馆以前专门做绍兴菜,法国人不懂欣赏,再不丰富菜单,我的餐厅得倒闭。”
为了维护绍兴菜最后的尊严,商越川捏着鼻子点了一份梅干菜烧肉套餐,同时朝蒋修飞眼刀,不准他点任何旁门左道的菜系。
蒋修无声勾了勾唇:“我和她一样。”
后厨混血帅气的年轻男生端着托盘上菜。他没穿餐厅制服,行动大大咧咧,庄鸣扬慈爱地摸了摸男生的头。
商越川一直盯着。
她冒昧地问:“老板,刚才的男生是……?”
“哦,是我孙子。”庄鸣扬说,“他在巴黎读大学,放暑假来看我和我太太。”
商越川愈发冷静。
庄鸣扬早已有家庭,就算他曾经给外婆写过信,也是陈年旧事。若现在提及,说不定得罪他夫人,还搞得他家庭不睦。
商越川有一肚子话想问。
你知道我外婆珍藏了你的信吗?
你和外婆交往过多久?
你为什撇下她单独去法国?
所有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商越川当初下定决心来法国的契机,是因为在信中看到,寄信人说,我会在法国等你,一直一直等你。
出于某种浪漫主义的动机,商越川想知道,外婆珍藏心底一辈子的人是何模样。
用完餐,庄鸣扬适时出现,过来收碗碟。
他的手臂行动极度迟缓,仿佛拿不稳,商越川忍不住伸手托着碗碟底部怕摔坏。
“不碍事,我拿得动。”庄鸣说。
商越川收回手:“老板,你的手臂受过伤吗?”
庄鸣扬:“当年没来法国,在绍兴当小伙子,和人打架,没打得过。”
商越川:……
听着挺热血。
她试探:“你怎么想到从绍兴来法国的?”
“还能为什么,讨生活呀。”庄鸣扬洒脱道,“我以前在嵊州的越剧剧团负责搭舞台做道具,后来剧团生意不好,濒临解散,我反正在绍兴举目无亲,听同乡人说法国好赚钱,稀里糊涂就过来了。”
商越川:“来法国很早吧,那会儿还没成家呢?”
庄鸣扬似是回忆了片刻:“单身汉一个,没有成家。我刚来法国,在第戎找了份送货的工作,后来转行开餐厅,就是在开餐厅时认识了我的夫人。哦对了,她是法国人,但也会讲几句中文。”
庄鸣扬的叙述中完全没有李香期的影子。
商越川说不出心头滋味。
作为一个已婚男人,庄鸣扬确实应该不记挂初恋,也不该记挂自己曾写过那么热情真挚的情书。
人的感情好短暂啊。
山盟海誓,百转愁肠,只要时间和距离足够久远,一切都会淡化。
商越川油然生出物伤其类的悲哀。
她和蒋修,分开以后,是否也会如此?
正陷入沉思,一位衣着优雅的老太太进入店门,用不标准的中文大喊:“哇哦,雨下大了!”
庄扬立即起身,迎向门口,和妻子拥抱。
商越川没说什么,扯了扯蒋修手臂:“回家了。”
临走前,庄鸣扬问她用餐体验如何,欢迎她下次光临。蒋修一条手臂把商越川拥入怀里,走向雨幕之中。
庄鸣扬立在店门口。
他太太在后间换了干净衣服,拿一块毛巾擦头发,走到他背后,顺着他的目光,远眺渐行渐远的汽车尾灯。
“亲爱的,你在看什么?”
“看雨,雨势越来越大。”
“可不是嘛!你快进屋,不要淋湿,否则夜里手臂疼。”
庄鸣扬被妻子拽进餐厅,他忽然问:“还记得当年我和你讲过的故事吗?我在中国,有一位女友,她家里不同意她和我在一起。”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记得记得,你和她约定码头私奔,结果人家临阵脱逃不跟你走,你还被她亲友狠揍一顿,结果你来了法国还贼心不死。”来太太即便脸上爬满皱纹,吃醋起来仍然犹如少女:“庄,要我夸你是个大情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