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两步,周序又跟上来,手上还拿着书,和她并肩而行。
“物理卷子最后一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崔璨一时懵然,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发了卷子,题量不多,一节课绰绰有余,班上很多同学都提前做完了,崔璨也没有很慢,下课前写完了最后一题。
放在之前,她很乐意和周序讨论这些问题,但现在显然没有心情。
崔璨摇了摇头,目视前方,“我忘了。”
“那你政治的大题背了吗?”
崔璨扭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语气也不自觉地有些冲:“背了怎么样,没背又怎么样?”
她语气确实不太好,但周序好似并没有反应,脸上无甚表情,完全不像是会婆婆妈妈问这问那的人。
不过崔璨还是挺感谢他的,毕竟在她因背不出来而难堪地站立时,周序也同样接受老师不满目光的审视,虽然她觉得他背不出来这件事挺小概率的。这都让她有种自己有同类的错觉。
不过她还不至于自作多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序话题一转,“你经常来学校图书馆吗?”他不常来,也并未在极其偶然的光临中看到崔璨。
她没有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没有,我只有心情不太好地时候才会来。”
第46章
崔璨如梦初醒,声音还带着一丝飘忽:“我都不记得…我还说过这样的话了。”
周序对于这段记忆好像也有些模糊了,他拉过副驾驶座上崔璨的手,轻轻地摩挲。
车里暖气依旧,可她的手很凉,他便只是希望自己的温度可以高些、再高些,覆盖住她所有的冷。
“所以暑假看到你去了图书馆,当时以为你又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周序回想那天,能想起她穿了件黑色的T恤,一条到膝盖的牛仔短裤,肩上挎着那个用了很久的蓝色书包。她站在图书馆阅览室的门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略显拥挤的这层楼,试图寻找空座位。
他十分庆幸自己面前的座位是空着的,而后她走过来,两个人无声地用眼神交流,她坐下后便埋头书海,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可周序握着笔,却在思考她又为什么烦心?家里的事?还是学业?
直到她递来练习册,指尖点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问他:“周序,这个辅助线…是不是应该这样添?”
她的语气如常,还会在解题完之后笑笑。
周序终于放下了那颗浮动的心,开始新一页的题目。
“其实当时,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发现了我妈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崔璨任由周序的温度经过她手,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
“…可是全家上下,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迟来了许多年的钝痛,“原来不是怕我生气才不让我知道,而是我本来就没有知道的必要。”
崔璨还是哭了出来,原来说起这些,她总也还是有无穷无尽的委屈。
“我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周序,你明白吗,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其实他们可以直接告诉我的,说我是被捡来的,说我必须乖乖听话他们才会继续养我,没问题的,我都会接受,我就是觉得,好讽刺啊…”
她泣不成声,肩膀微微颤抖,“我一直都渴望远方和资逸,拼了命地想挣脱那些所谓的亲情和家庭的束缚,甚至当初…爸妈走后,我也不是那么情愿回来照看崔木宸,我心里不是没有怨,我还总觉得是他们用责任捆住了我…”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周序的手轻轻擦过,又有新的泪水落下来。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如果有人早点告诉我真相,这是我的责任,我欠的债,我必须要还的,我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退路…我反而…反而会更任命地去做啊!”
“周序,”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无助地望着他,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撕裂她所有身份认同的问题,“可是…我是谁啊?”
她是生来就被遗弃的女婴,是幼年不被重视的女童,是拼命读书向往更大更远世界的女学生,是被勒令要懂事要谦让要担起责任的姐姐…可她唯独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到底是谁啊,宇宙论和本体论无法告诉她答案,血缘关系和亲疏远近也一并失效,她是这偌大世界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的盲流。
崔璨哭累了,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怀抱里陡然松懈,周序被难过的情绪攫住,耳边长久而反复地回荡着她陷入昏睡前,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呓语:“原来…我真的是浮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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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可以肆意挥霍或是可以暂停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崔璨依旧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瞬就摁掉,她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换衣服、洗漱、背包、出门。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动作流畅,却毫无生气。
她还有课要上,还有学生要教,“我是谁”这个问题被搁置,她迫切地需要用接连不断的事情堵上自己胡思乱想快要爆炸的脑袋。
起码现在,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她就仍需要向前。
虽然有些疼。
“昨天摔的?”周序蹲在她面前,温柔地捏着她的脚腕,眼神多有怜惜,语气又有点无奈:“先带你去看医生行不行?”
崔璨摇摇头,“不是很疼,再说吧。”
刚开学的任务量并不大,上午只有一节课需要上,中午有老师喊她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崔璨应了。
学生在一层吃饭,许是刚开学,人流量还挺大,她们走上二楼的教师食堂,随意找了个位置便去打饭。
“小崔老师你吃这么点儿啊?”同行的女老师看到崔璨面前那么一点饭,不由得诧异道:“怎么了?咱们饭堂的菜还可以,要是不喜欢,下午咱俩点外卖,我知道新开那家轻食沙拉不错。”
“没事,是我不太饿。”
她的面前,只有寡淡的两道菜,清炒西兰花,几片冬瓜,—半个拳头大小的米饭。
这个毛病很久了,她只要心情不好,食欲就会变得非常低,硬要吃下去的话,搞不好会吐。
身体在用另一种方式宣誓着主权,她也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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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崔璨给周序发了微信,说自己今晚不回他家了。
他没回复,可能是在忙。崔璨收拾好东□□自走出校门。
两晚没回来而已,家里却显然冷清许多,崔璨放下东西,换好鞋子,径直走向那个已经很久没被打开的房间。
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崔璨四下观望,父母的房间是最大的那间卧室,可如今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曾经的床上已经没有床单被子等一系列床上用品,木头打好的床板之上是有些凌乱的杂物,角落的桌子上摆着两张黑白照片,崔璨走到飘窗处缓缓坐下,伸伸双腿,便触到了床脚。
房间里一同漂浮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微粒,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过了会儿,崔璨起身,走两步到床边,伸手翻了翻床上的东西。
父母学历都不高,几本厚厚的像书本一样的东西,是这些年的账本,有门店的,也有生活中的。
崔璨耐着心找,从最上面找到最下面,找到一本年月久远的,是墨绿色的封皮,纸张有些脆,被水沾湿过,可上面字迹依旧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奈何经年累月,除了最开始几年的奶粉钱,都只是一些其他的生活开支。
父母都不善言辞,关于她的痕迹,就连账本上的记载也少得可怜。
没有任何文字、语句,或是照片、影像,可以帮她回忆起她的来处,她在这里停留,而后被捡起,扎根、成长、远走,又因命运的捉弄而回来。
一切都戏剧得像是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套路。
崔璨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自嘲的轻笑。她将账本和其他杂物,按照原样,一件件放回原位。在挪动整理的过程中,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在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卑微。
她终其所有,都只是在找寻一件事。
——她曾经被爱的证明。
哪怕她真的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被姑姑抱回来的孩子,哪怕她并非父母的亲生骨肉,可在日复一日的养育中,在她虽然矮小瘦弱但仍会帮妈妈搬东西的身影中,在她对着生日蜡烛虔诚许下“去大城市赚很多钱让爸妈不那么辛苦”的愿望里…在所有她倾尽一切去爱家人的单纯善良中,做父母的真的没有被打动哪怕一点点吗?
究竟,有没有把她当作真正的孩子来疼爱呢?
崔璨随手拉开桌子里的抽屉,妈妈也会买首饰,纯金的项链,吊坠是如今并不时兴的弥勒佛,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金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