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 决定看这食人花最后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混沌的脑子都吓了个激灵。
不知何时,少年跟条死鱼般,浮在水面,但没翻肚皮,全归功于牢牢握着她肩的手,嘴更是半点舍不得离开。
此时一打眼,只能看到少年那又长又绕的发丝,一半如海藻般缠绕在他身上,另大半在水中沉浮,瞧着怪渗人。
“……”
他这是,晕过去了?
白岐戳他脑袋:“喂?”
“死了?”又推了推。
她本就没力气,说是推,还不如说碰了下,结果少年还真被她推走,手从她肩头滑落,整个人滴溜溜往远处飘。
什么情况?
白岐下意识倾身,想去捞他。
结果,她刚摸到袖摆,不慎打滑往前倒,连带扑着少年,咕噜噜往水下沉。
呼吸艰难,意识陷入混沌。
这倒霉死法……她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泡汤溺亡的修士吧?
淦!
白岐狠狠往下一拍,掌心震感强烈,她疼得猛吸一口凉气,迷瞪瞪睁眼。
目之所及,哪儿还有什么汤池,她正规规矩矩躺在木榻上,硌得慌。
“你醒了。”少年像鬼一样幽幽立在榻侧,垂眸看她。
白岐瞳孔收紧,挣扎着想离他远点,然事与愿违,她浑身依旧酸软,甚至烫得厉害,明显是得了风寒的症状。
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修士,得风寒,开什么修真界玩笑?
她张口:“……”说不出话。
少年疑惑歪头:“你身上好烫。”
白岐瞪他,这厮好意思说?谁知道她昏迷后,他又干了什么!
少年皱眉:“没闻过的奇怪味道。”
他俯下身,几乎趴到白岐身上,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似乎想找到那奇怪味道的来源。
半晌,他做下结论:“不香了。”
“枯萎的娘亲,没有声音,也没有香气,你要枯萎了吗?”
白岐:“……”
这娘亲到底是啥玩意儿?
眼看少年在那脱衣裳,转眼就脱下大半,白岐瞪大眼,急得话一个个往外蹦:“补、药……腻、做、森、么?”
少年动作顿住:“我不想让你枯萎。”
白岐思考一瞬,总算明白他话中意思,他话中的枯萎,应该是指死亡?
不过风寒而已,倒也不至于。
经方才惊吓,她总算能说出话,尚且还算流畅:“我只是生病了。”
“生病?”少年疑惑眨眼,“生病没有香气,那你不能生病。”
这话就像在说,想吃果子,但果子摘下后会腐烂,那就不能摘下一样。
毫无常识。
这人到底是在何种环境下长大的?
指望不上他,白岐只能自救:“我的储物袋,给我。”里面有回元丹,也能缓解。
“你说这个?”少年从榻下,摸出块破破烂烂的青灰布条。
白岐心生不妙。
这料子颜色,怎那么像她的储物袋?
果不其然,少年开口:“它们送我们回来时,吃掉了,这是我从它们肚子里找到的,我已经告诉它们,下次不可以乱吃。”
还敢有下次!
这塔里面都关了些什么玩意儿?
白岐快气疯了,抖着手,半天都说不出话来。那里面可是她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虽然很少,但也是她一点点抠出来的,就这么被吃了?吃了!
她气得眼眶泛红,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力气,挣扎起身,将少年扑倒在地,双手掐着他脖子:“我要杀了你!”
少年任由她动作,呆呆望着她,手中还捏着那块破布。
他声音被掐得有些哑,语调却是平静无波:“你在生气。”
这话就像根导火索,将白岐这些年的委屈,全烧了起来。
“对我要气死了,你知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我攒了多久,被人打了多少次,骂了多少次才讨来的,你到底明不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也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个怪物,我讨厌你!”
她讨厌他。
本来好好呆在白家,等她有了本事,攒些家当,就能带白绾逃离那鬼地方。心结也好,遗憾也罢,总能慢慢化解。
结果就因这不知是什么的怪物,她被迫关在巫族那个陈旧腐朽之地,还得遵循那破天命,现在更被他当做圈养的食物,耍得团团转,甚至还杀不死他……
少年茫然看着压在身上的人,心中有些堵,她身上的气息,好难过。
他是哪里做错了吗?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砸在他唇边,他忍不住舔了舔,很香,但也很咸。
他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下意识抬手,试图擦掉从她眼眶中滑落的液体,可越擦越多。
他脑中蓦地出现一个词,她在哭。
于是他低声道:“别哭。”
“我不是怪物。”顿了顿,他又认真道,“不要讨厌我。”
朦胧间,对上他那双懵懂的眸子,白岐那些想骂出口的话,又随泪水淡去。她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较什么劲?
她自嘲笑一声,放开少年,缩在床榻旁:“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少年在地上躺了好会儿,才愣愣起身。他看看白岐,又看向手心捏着的破布条,抿抿唇,再未多说,沉默离去。
窗外始终大雾笼罩。
不知轮替多少日月。
白岐独自关在屋内,冷眼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黑雾悄咪咪穿过门窗,吐出一些东西,又抖着雾气迅速离开。
有些是她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认识,估摸是吃了外面修士的储物袋。
少年自那之后,再没有出现。
就像她说过那句,不想看到他,他便真乖乖听话,不再出现在她眼前。
那怎么不直接放她离开?
虚伪。
白岐想到那个杀死叛神者的方法,先觉荒谬,后又觉得,未尝不可。
她不信天命。
更不愿认命。
与其关在这里不知日夜,还不如,给自己博一个离开的机会。
在又一只类似豹子的黑影暗戳戳溜进来时,她用空间牢笼桎梏住它,阴测测道:“不想死的话,带我去见他。”
它身上黑雾炸开,又颤巍巍伏在地上,死活不动弹,大有摆烂的架势。
还挺硬气。
白岐挑眉,挤压空间,眼看就要吞上它尾巴,黑雾豹瞬间弓起身,夹紧尾巴,冲她低低“喵”了一声。
谄媚而婉转。
“……”
黑雾豹在前飘着走,时不时悄悄往后瞄一眼,看到那人类竟然还在,炸一下毛雾,又畏畏缩缩继续带路。
白岐有些累,但还能坚持,她目测过,应是从三十层左右开始往上爬,现在已来到第九十八层,再往上,她抬起头。
马上到顶了。
黑雾豹说什么也不愿继续往上,炸成团雾气,迅速消失在空中。
白岐懒懒瞥去一眼,没再管它,直接推开顶层唯一的这道门。
门开那瞬,她怔在原地。
预想中的漆黑殿宇没有出现,取而代之,是片被月色笼罩的露天银色花海。
少年双眸紧闭,蜷缩在花海中,银色藤蔓缠绕着他裸露的手腕脚踝,偶有金色流光在藤蔓上闪过,似在进行某种仪式。
苍白、脆弱,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白岐呼吸不由放轻,缓步向少年走去。那些藤蔓本想阻拦她,可在碰到她那刻,不知为何,又缓缓缩回去。
她尽可能避免踩到那些花,在少年身前站定,垂眸看他,眸光晦暗不明。
若在这时候,杀了他……
少年周身隐有空间波动,在即将触碰到他那刻,他浓长的睫毛颤了颤。
波动顷刻无踪。
白岐蹲身,抚上他的脸,对上他那双稚拙眼眸时,轻声道:“你醒了?”
少年缓慢眨眼,眸光亮了亮。
他迟疑开口:“你不生气了?”
“嗯。”白岐弯了弯唇,扫过这片银色花海,随意道,“这些是什么花?”
“是娘亲。”少年坐起身,那些藤蔓缓慢从他手脚离去,缩回花海中。
白岐怔了怔。
“它们在枯萎。”少年看起来有些难过,“我救不了它们。”
所以,刚才她看到的那些金色流光,是少年在用自己的力量,救它们?
白岐:“你为什么要救它们?”
这不是他的食物吗?
少年疑惑:“为什么不救?它们是娘亲,是我的,族人。”
什么族人?这些奇怪的花?
白岐发现,她似乎对少年有些误解。
她问:“你本体也是这种花?”
“不知道。”少年摇头,语气沮丧,“我变不成花,但我也不是怪物。”
她那句怪物是被他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