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凭什么？
当简橙回到病房以后，江林轩沉默地望着她的脸，看她眉飞色舞地讲述在齐晟病房外见到的一切。
他其实没太听清那些细节，只是悲伤地觉得，只有半个月不到，我要和她分别了。
就在那个他两辈子都预备好要了结性命的时间里。
当这个想法无可抑制地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放，他忽然觉得和眼前的简橙隔得好远。
是简橙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深渊底下拖回来的。
他没有要求任何人这样做，是简橙先爱上他，并且给了他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就当他是个不同于“江林轩”的坏角色好了，他要简橙留在这个世界，只要她答应，任何不同于未来的东西他都能尽全力去修改。
于是后面的每一天，江林轩都尽可能地把自己套进她最喜欢最熟悉的那个模子里，和她亲吻，和她一起去做很多事情，以隐秘而卑劣的手段期望她能留下来。
而这边，听完他的“方法”，简橙表情先是一片空白，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要在年末的时候……”
她喉头发苦，说到后面几乎难以完整地发出声音，江林轩要为了她主动在年末发生意外，然后生病去世？
她不能接受。
然而江林轩却笑了，听起来并不讽刺也不是苦涩，好像只是一个不带任何意味的笑。
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简橙忽然大声喊道：“好了，我不想听了！”
她着急地扣住江林轩的手，语气带上了点祈求，“走吧，我们先回去吧，我好饿，我不想在这里了。”
江林轩轻轻唤她名字，“简橙。”
简橙拽着他走却没拽动，他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乖了，也不爱她了，尽想说一些让她千疮百孔的话。
男人变得真快。
她干脆松开了江林轩的手，自己闷着头往前跑。
她就是不想听，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想听。
简橙顾及不了方向，连自己往哪跑的都不知道，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只想赶快逃开江林轩身边，逃开那些可能会让她崩溃的事实。
她跑得很快，完全是没有任何顾虑地在横冲直撞，因为放暑假学校在翻修，地上摆了些建材用品，所幸她没有踩到那些上面，但还是把江林轩看得一阵阵心惊。
他只能加快了速度绕到她身前，一把扯住她胳膊牢牢箍在自己怀里，任由她拼命挣扎都不放开，直到最后她耗尽力气放弃了逃开，开始自欺欺人地死死捂着耳朵。
江林轩低着头，简橙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看他，他只能感觉到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简橙不断流下的眼泪让他有些动摇，产生了一秒的奉献精神准备成全她和另一个自己，但他毕竟还是个足够自私的人。
用双手捂住耳朵并没有能真的完全阻隔所有声音，简橙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的每个字。
“他骗了你，简橙，他从来没对你说过真话。”
“什么年末的意外，都是他杜撰出来的，为了不让你觉得他是个懦弱的可怜虫，江林轩是自杀的，他独自站在高楼上，那里没有任何人，他跳下去了。”
简橙又开始挣扎了，这次她没有留力气手胡乱地推，刚刚还依恋的怀抱现在仿佛成了洪水猛兽，她死死咬在了江林轩的手臂上。
江林轩抱住她的手仍然纹丝不动，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血丝混着简橙掉得更凶的眼泪顺着流下，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虚空，又回到了黑沉沉见不到底的样子。
“想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因为第一世的我也是这么跳下去的，先是失重，然后快速地坠下，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可惜的是我还没能感受到任何的疼痛就陷入了沉睡，来到了第二条时间线。”
“甚至也不是你以为的年末，距离上一世我死亡的节点，只有七天的时间了。”
简橙瞳孔颤动，还没能从江林轩是坠楼自杀的消息中反应过来，又被仅剩七天的时间砸懵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江林轩还瞒着她这么大的事情，她知道他的性格，所以对他没有第一时间躲开刀的反应并不是特别的意外。
只是……
她不能想象站在眼前的这个江林轩，还有之前表情自然地哄骗自己“生病去世”的他，都曾经切身经历过那样的痛苦，走进过那样的绝境。
难怪他第一世的时候会站在一中的天台上“看风景”，难怪在和陆禾明缠斗的时候没有过多犹豫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根本没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区别只在于早晚。
反而是现在，见她像是冷静下来了，声音也放软了点，又在她耳边低声引诱道：
“留下来吧。”
简橙真想一口气咬死他。
江林轩感觉到手臂被咬住的地方骤然一松，他重新低头，简橙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抓着他的衣服强撑在原地。
仅剩七天。
即使简橙此时的理智再混沌不清，也听出了他这句话的背后含义。
如果七天后他没有按照原本的结局坠楼死去，她就会错过这个抽帧的节点，这个世界会继续进行下去，所谓的三周目也不会开启。
她自诩是最了解江林轩的人之一，对他总是毫无保留地坦诚，结果到头来他连怎么死的都不肯告诉自己。
还要让另一个自己用这样的方式揭露。
简橙没说话，脑袋里的嗡嗡声一刻都不停息，她闭着眼睛尽量平复自己的呼吸，压下喉咙涌上的铁锈般味儿。
良久，她沙哑着声音说话了，“你先放开我。”
江林轩沉默着照做。
简橙大脑因为刚刚的情绪激动而有些缺氧，松手的时候她往后面趔趄了两步，江林轩立刻抓住了她的手，却被她轻轻挣开了。
无力和疲惫席卷了她全身，简橙耷拉着眼皮，没有去看他。
“可以给我点时间消化吗？我想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补了句，“我自己回去。”
“好。”
江林轩知道自己方才的逼迫像一把刀，残忍地把所有东西不顾她意愿地一并揭露了出来，她暂时不想见到自己也是正常的。
可是他不后悔。
他从来都没想要过什么，现在却执拗得令人心惊。
第80章
简橙怕他跟上来, 走之前低着头硬邦邦地说了声，“我先走，十分钟之后你再走。”
江林轩还是那句辨不清情绪的好。
简橙胸腔里堵得发慌, 沉默地转身走了。江林轩每次都是这样, 一口一个“好”，看似温顺得没有脾气，结果在大事上, 从重生到死因，全都得靠她撬开才能窥见一点真相。
他竟然自杀了。
简橙猛地站定在原地，鼻头一酸，眼泪瞬时落了下来。
真是个骗子。
可是这个骗子, 两次, 都想为了她活下来, 即使这个世界显得无趣又单调, 但一个叫简橙的人, 成为了他期待明天的理由。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残忍的选择题又交给了她呢？
刚刚她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狠下心不去看江林轩的脸，而相较于今晚兵荒马乱的她而言, 他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平静,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一如既往地被强摁在了那副躯壳里。
但他说出的每句话，每个眼神, 都好像是简橙已经彻底遗弃了他, 在这场手心手背的抉择中, 他注定是被冷落无视的那个。
所以他更要争, 争简橙爱的是他，争能够真正陪伴简橙的人，也是他。
简橙的双腿像灌了铅,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屈起腿把脸埋在里面。
她只有无数次告诉自己，他们就是一个人，三周目的未来一定是真正的happy ending，才能在迷茫中重新坚定自己的心。
简橙失魂落魄地坐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外走，生怕再度撞上身后的江林轩。
只是江林轩的确没碰到，却遇到了另一个难题。
简橙犯难地站在围墙底下，进来的时候本身就有些费力，刚刚又大哭一场浑身泄了力气，总不能再让江林轩托着她又狼狈地爬一遍吧？
还是在现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之下。
简橙否定了这个想法，仰头看了眼围墙顶，试着像开始那样助跑然后抓着边缘爬，人才刚往后退了两步，还没跑就眼前发黑，扶着膝盖顺了顺气才缓过来。
算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简橙不再执着于翻墙出去，为了避开可能往这边出去的江林轩，纠结几秒后反而往学校深处走去。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了教室门口，放假的校园门窗都已经锁住了，因此她只能站在窗外透过玻璃看里面的景象。
整齐摆放的桌椅，涂鸦后的黑板还有桌上摆放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简橙不自觉唇角微勾，眼前的画面自动转化成了很久以前，大家在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