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冰糖草莓砸碎在地上，糖衣碎得不成样子，被他们脚踩过去时流出糜烂的红汁。
那几个高一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挠头看着江林轩，却发现对方本就比常人更深一些的黑眸此时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他们，让他们有股四周空气稀薄起来的紧张感。
但江林轩是整个学校的学生会长，所有同学基本都认识他，这应该只是他们的错觉。
其中一个男生先上前艰难地开口道歉：“不好意思，会长，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
另外一个男生也立马反应过来，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再重新买一个给你吧。”
他们惴惴不安地望着江林轩，却看见对方重新恢复了往日里见过的温润样子，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不用了，以后不要在人多的场合打闹了。”江林轩抽出张湿巾把地上的草莓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我们还是赔你再买一个吧？”第一个开口那个男生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了。”江林轩重复道。
而回到简橙那边，她一开始跟着顾汐玥，后来被人挤着挤着，她不仅失去了对方的踪迹，自己也已经离学校很远了。
简橙垂头丧气地一边踢着小石子一边顺着河边走，心想等下应该不会迟到吧。
她身后不远处，江林轩远远地跟在后面，他被那几个学生撞得心情全无，去找简橙的时候看见她正跟在顾汐玥后面，后来顾汐玥走远了她也没跟上。
实际上江林轩看到了顾汐玥走的方向，但他跟上来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江林轩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但简橙不知道有什么心事，一路上一点都没发现他。
再过不了多久，就该轮到那起绑架案了吧？到了那个时候，简橙又会怎么去救顾汐玥呢？江林轩饶有兴致地想。
等到那天，他也应该能够完全确定了吧。
江林轩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他看过去，正好看到一个人影掉下河里，而前面的人显然也发现了，飞快地跑了过去。
有人落水了！
简橙冲到石栏边上，最近的河湍流很急，没有留给她思考的机会，她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江林轩瞳孔猛地一缩，他记得对方不会游泳。
霎时，江林轩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如果唯一的蝴蝶消失了，那么世界又会再次回到那个机械静止的样子。
跳水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简橙在汹涌的水流里努力抓稳了女生的肩膀，对方的四肢下意识地挣扎，简橙的手被挣开了一只，另一只手也快支撑不住地发颤。
下一秒，另一双手抓住了女生，简橙的负担顿时小了很多。
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拼命地往上游，一直到两人合力一起把女生托上了岸，简橙自己也撑着爬了上来，躺在地上喘气。
她这时才看到，下水的另一个人是江林轩。
她大脑缺氧，喉咙叶泛着铁锈腥味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眼珠子晃动地看过去。
江林轩站在她面前，看不清他逆着光的脸，一滴滴水珠自他的发梢和下巴落在简橙的额头上。
“什么时候学会的游泳？”江林轩意味不明地看着地上喘着气脱力的简橙。
简橙“啊？”了一声，低着头面对这个问题不知道怎么回复好，含糊地支吾道：“就之前学过。”
江林轩没再追问，那边的女生呛出喉咙里的水也转醒过来。
女生没有说话，抱着腿坐在原地，眼神空洞。
简橙与江林轩对视一眼，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同学，你还好吗？是刚刚不小心掉下去了吗？”
女生死气沉沉的眼神看过来，闻言扯扯嘴角，“我自己跳的。”
简橙抿抿唇，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江林轩，他却反常地撇开了头，沉默地立在那儿。
简橙思索片刻，如果她现在走了，这个女生恐怕还是可能继续寻死，于是往她那边挪近了点，试探性地开口：
“同学，要不改天再死吧？”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劝，女生怪异地看过来，在她原本麻木的脸倒是鲜活了些许。
江林轩的心也一滞，目光集中在了她身上。
简橙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可能不太“中听”，她又挪了挪，两个女生的小腿贴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想问你让你再次受伤，所以我也只能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这些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啊。”简橙与她对视，眼底没有怜悯也没有不解。
女生的眼皮颤动两下，垂着头。
“我曾经也因为一些很难过的事情想过离开，但是那个时候我却不能真的选择离开，所以我就劝自己，反正都要死了，那我就想‘过两天就死’，等睡醒了，等吃饱了……”
“既然决定要死了，那么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继续留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煎熬的一件事情了对吧？”
简橙冲她笑了笑，被打湿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午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像是油画里的温暖色调，悄无声息地散发着生命力，好像要把周围都拖进太阳底下晒一晒。
但她并不强硬地逼你出来，只是像现在这样，抱着膝盖坐在你身边聊天，像说起任何一件平常的小事那样，却让人早就僵冷的四肢都回暖过来。
江林轩呼吸有些不稳起来，脑袋里嗡嗡的声音振动着那根神经，将那些他早已习惯覆没自己的河水被阻隔在了外面。
然而女生没有像电视剧那样被“话疗”成功抱着简橙痛哭流涕，她绷着的身体舒缓下来，站起身来静静地望着简橙。
“谢谢你。”
简橙也站了起来，先前注意到她穿的不是本校的校服，在她耳边轻轻说：“听说前面北高新开了条小吃街，我今天刚去吃过，这两天还打折呢。”
女生意外地看着她，反应过来以后露出个浅浅的微笑。
“我会试试的。”
等到那个女生的身影渐行渐远，简橙似乎才记起现场还剩下个人似的，看着浑身湿透的江林轩，不好意思地走到他跟前。
几次三番的意外和他的帮助，简橙已经下意识对他忽然的赶到不觉得意外了。
而仅仅说些口头上的谢谢又很干瘪，她抠着手指问：“会长，你喜欢吃那个冰糖草莓吗？要不下次我再请你？你想吃多少都行。”
江林轩回过神来深深地看着她，用着使简橙感到有些陌生的淡漠语气，又一次问了她那个问题。
“简橙，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关心吗？”
简橙怔愣一瞬，而后开玩笑似的说：“只是因为我刚好会游泳嘛，力所能及顺手帮一下，不然的话我也只能帮忙打报警电话的份儿啊。”
江林轩没有像之前那样附和她，又或者同样说些玩笑，他像是要看进简橙的眼底，“即使是没有意义的，也要这么做吗？”
“谁说没有意义的。”简橙很快地反驳，她第一时间认为对方说的没有意义是指那个女生还会继续寻死，但与他的眼睛相对的一刹那，她好像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他说的是这个世界没有意义。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简橙心中警铃大作，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插科打诨或者就顺着那个“以为”回答，但当她们的目光触及时，彼此都像是看进了对方深处的灵魂。
所以她撒不了谎。
即使她心里隐隐地也知道自己不该一次次地忽略对方身上的秘密，不该顺着对方的问话像是没有意识到深意地去回答。
就像对方也总是忘记掩饰似的向她寻求答案。
她认真地说：“有意义的，所有的情感和联系都是有意义的。”
这话似是而非，江林轩却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重新露出她熟悉的笑意，但这分笑意又更加真实。
“简同学，你的话还是那么有哲理。”
简橙从初中开始老师就说她不是读书的料子，实在不太适应这么真诚直白的夸赞，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咳咳，还好还好。”
幸好还没进深秋，天气不算特别凉，又是个太阳正盛的时候，两个人就着两身湿透的衣服预备回酒店换一套再回教室。
路上简橙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林轩身后，她敏感地觉得今天的江林轩心情不算特别好。
她脑子里也乱纷纷一片，只是想着想着事情，思绪乱飘的过程中就顺着眼珠子黏到前面江林轩的身上去了。
他手里拎着滴水的外套，内里的衬衫因为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修长的脊背线条，薄而漂亮的背肌在水珠的映衬下随着他的走动若隐若现。
忽然前面的江林轩顿住了步伐，简橙一个不留神撞了上去。
“嘶——”简橙的鼻子酸疼得一瞬间生理眼泪都出来了。
江林轩原本想说什么，看到她皱起来的脸和捂着鼻子眼睛发红的样子，又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