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道医_天雨欲晴【完结】(67)

  恰好这时,元昊率领大军倾国而出。宋夏之间的战争号角,就此吹响。

  第60章 第60章度亡法会

  时已黄昏,日落崦嵫,暮色四合,经过了长途的跋涉,任福率领上万人马已是人疲马乏,饥渴交迫。大宋的军队一路急行追击,粮草又未能及时接济,众军士如今已是饥肠辘辘。

  拖着疲倦的身躯在山谷中不知行进了多久,走在最前头的士兵忽然瞥见路边放着好几个泥盒子。那些泥盒子不知被人用什么颜料给涂成了银白色,就这样大咧咧地摆在黄土路上,显得格外晃眼。

  “报——任将军,前方发现数个银泥盒!”有兵士策马来报。

  任福此时也是疲容满面,在进入这山谷时他就开始暗暗后悔,后悔不该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带着大军一路追击敌寇。若果真如手下副将猜测那般,此乃元昊贼人诱敌深入之计,那他带领的这支大军就危险了。但事已至此,任福已是进退维谷,只得硬着头皮率军继续前行。

  “银泥盒?”任福心中正烦乱,见士兵捧来数个泥盒子,顿时有些惊疑不定,“打开看看。”

  “是!”

  盒盖一开,上百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出,直上云霄。开盖的士兵一个没控制住,泥盒随着白鸽的飞出“咚”地一声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上百只鸽子可不是和平的信使,而是召唤敌军的哨鸽。哨鸽一出,埋伏在暗处的西夏敌军收到信号,立即骑着战马自高处杀出,将底下的宋军冲得七零八乱,溃不成军。

  败局已定。

  “任将军,我们突围出去吧!”说这话的军将已是满身血污,分不清哪些是敌寇的鲜血,哪些是自己人飞溅过来的血。

  “败军之将有何脸面苟活……”任福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还不如以死报国,也算有个交代!”

  “将军不要!”那军将说话时,已是迟了。眼睁睁地看着主将自尽于眼前,军将目眦欲裂,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不——”

  康定二年二月,以任福为首的一大批将领战死好水川,上万士兵阵亡,仅有一支部队突围成功。消息一出,关右大震。史称“好水川之战”。

  好水川一战,宋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延州城。战败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韩琦识人不明,指挥不当;有的说是任福贪功,骄兵必败;还有人说是那元昊的军师张元,诡计多端,使了个佯败诱敌的奸计。

  毕竟,好水川之战后,这位贼寇军师兴奋地作了一首讽刺诗。诗曰:“夏竦未曾耸,韩琦未是奇。满川龙虎輦,犹自说兵机。”一首诗贬低了两位边关重臣,西夏贼人闻之得意,陕北军士听了火起。很快,这首讽刺诗就传遍了西北。

  “师傅,你知道这个张元的来历吗?”苏衡问贵生道人。

  近来伤病营中多有兵士在议论这诗,说起张元,一个个都恨得牙痒痒。

  “直娘贼!天杀的张元,要是让俺遇见了,一定用箭射他娘的!”

  “提起那鸟人俺就来气,尽会使些阴沟臭虫才会使的腌臜手段!要是正面对打,俺们大宋男儿绝不会轻易认输。

  “狗日的张元!我草他大爷!”

  这些伤员们平日里对苏衡总是笑脸相迎,一副乖巧懂礼的模样。因此,苏衡还是第一次听见他们骂脏。众军汉对张元深恶痛绝,愤恨他的程度竟不下于对元昊的。苏衡有些不解。

  “呵”,贵生道人冷笑一声,把几缕长长的白须从衣服里抽出来,很是爱惜地给他那银白胡子顺了顺毛,这才像说起什么脏东西一样,皱着眉头慢慢说道,“这个姓张的并非党项人,而是土生土长的宋人。他老家就在陕北永兴军华阴县。”

  什么?苏衡微微睁大双眼:“那他为何投了西夏?”

  “哼”,贵生道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讥笑,“这人自负有才,狂傲得很,结果在殿试中被黜落,丢了大脸。于是,这姓张的狗贼便恼羞成怒地投了西夏。这种背祖忘宗的狗东西,迟早遭天谴。”

  “可是……”苏衡迟疑道,“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中得举子,如何胜了韩安抚使?最近,大家都在传张元的那首讽刺诗。一个落第举子,一计竟使得几万将士命丧好水川,打得朝廷颜面扫地,这也太……”

  贵生道人摆摆手:“好水川之战,虽说是这姓张的在为西夏贼军出谋献策,但我军大败,主要还是因为那任福轻敌冒进。”

  也不知道贵生道人是如何做到的,哪怕在西北边关,消息也一样灵通。外界还在对好水川一战议论纷纷时,贵生道人就已经获悉了实情。

  原来,是元昊一开始就在好水川设下了埋伏,却声称要攻打渭州。身为主帅的韩琦立即下令任福率军绕至西夏军队后路,待敌军回师之时再进行截击。

  韩琦在命任福率军出发前就曾叮嘱过他,一定要先绕至敌后,截断元昊军后路再伺机出击,切不可轻易与之交战。但是任福在张家堡遭遇了敌军,短兵相接,任福小胜了一场,斩获敌首过百。

  西夏敌军佯作不敌宋军,一路丢弃装备、财物,仓皇北逃,企图诱宋军追击。任福被之前的胜利与眼前出手可及的军功冲昏了头脑,率领大军追击敌军,脱离了韩琦划定的行军路线。粮草供应不及,人疲马乏的宋军在好水川中了敌人设下的埋伏。

  “听说,范公的好友尹判官当时正好回到庆州,听闻好水川一事,等不及请示上司,便命令部将率领数千精锐,前往救援。但援军还没到,元昊已闻讯率兵离开。”贵生道人捊着胡子缓缓道。

  竟是如此。苏衡在心中叹气。

  “对了乖徒儿,今日回去之后,收拾一下我们的道袍法器,明日我们便出发去好水川。”

  好水川?苏衡一怔,随即明白了贵生道人的意思:“师傅,您是想开一场度亡法会?

  “不错。”贵生道人点头。

  因自己用人不当,致使数万军士命丧好水川,韩琦领兵回师的路上,心如石覆,沉痛无比。身后的队伍异常沉默,难言的悲痛在队伍间默默流淌,随着这支军队缓缓踏上回程,走入那深沉的塞北夜色。

  “大人,前方有数人聚集,不知是敌是友!”有斥候飞马来报。

  韩琦手中缰绳一紧,寒眸微沉,正欲下令让全军警戒,眼前的茫茫夜色中忽然次第亮起了灯火。那是防风灯的亮光。

  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黄土原的夜色中缀连成一片星河,地上的灯火与

  天上的星光呼应,闪烁的微光照亮了来人的脸庞,竟都是些老弱妇孺。

  韩琦连忙勒马,抬手示意大军止步。

  灯火在夜风中摇曳,然而持灯的百姓们眼中眸光已然黯淡,惟余大悲后的麻木与深深的绝望。两边无声对峙,相顾无言,令人窒息死寂中,只有夜风呼啸着穿过黄土高原,将这些阵亡将士亲人手中的死者故衣吹得猎猎作响。

  静默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大哥,二哥!你们跟着韩招讨出征,如今招讨使回来了,你们却战死了!你们的魂灵可有跟随韩招讨回来!”

  这声呼喊仿佛一个引线,瞬间点燃了众百姓心头的悲愤,一众老弱妇孺举起故衣纸钱为战死的亲人招魂。一时间,黄土原上哭声震天。

  “儿啊……我的儿啊……”八十岁老妪皱痕深深的脸上满是浊泪。

  “娘,咱们是在这里等爹爹吗?”稚童不知生死苦,犹自喃喃问阿母。

  梳着发髻的妇人抱着年纪尚幼的女儿失声痛哭:“囡囡,你爹不会回来了。他回不来了……”

  “魂兮归来,不下幽都……”

  “魂兮归来……”

  带着哭腔的招魂声不绝于耳,如泣如诉,凄凄切切。夜风吹干了阵亡战士亲人的眼泪,却吹不散笼罩在黄土原上空的哀恸与凄凉。

  韩琦掩面而泣,驻马不能前。

  回想从前,他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甚至说过“大凡用兵,应当将胜负置之度外”的傲慢之语。然而,一朝战败,尸横遍野,血流满地,数万将士战死沙场,上千妇孺招魂,当此情景,他才真正明白,何为“大军一出,万命所悬”。为帅者,根本无法将胜负置之度外。

  数千阵亡将士亲人在前阻拦,大军无法前进,双方在夜风中僵持许久,忽有一老一少两位道士,手持招魂幡,自茫茫夜色中走出,引得众人侧目。

  “韩大人,我师徒二人从延州而来,想为在好水川中战死的将士们举行一场度亡法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来人正是贵生道人与苏衡。

  韩琦没见过苏衡师徒,正犹豫间,有手下凑上前道:“大人,这两位道长我认得。他们是延州军营中负责管理伤病营的唐大夫与苏小大夫。”

  延州伤病营的成功改造,陕西各军州皆有耳闻。被手下一提醒,韩琦便想起来了。

  “既如此,那便有劳两位了。度亡法会所需三牲酒礼与明灯香烛,本官会命人备齐。”韩琦郑重承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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