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无声点头赞同。一口不受旱季影响,能够常年出水的深水井,对百姓们来说就是足矣与田地媲美的宝贵财富。
大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苏衡师徒也被困在州衙一个时辰,等这场大雨止歇才得以离去。
夏日很快过去,转眼已是深秋。
数月以来,西夏贼寇频频骚扰边关,先是侵袭了麟、府二州,见久攻不破,又转而攻打丰州。丰州被破,知州王余庆身亡。这些消息都是苏衡从范纯祐处得知的。
麟、府、丰三州战事纷扰,庆州城内倒是一派祥和。自从知州范仲淹命人张贴了打井的悬赏,一口口深水井渐渐出现在城内各处。在高额赏钱的激励下,就连附近军州的井师都慕名而来,为庆州凿井事业贡献一份力量,当然,也瓜分了不少赏钱。
最终,根据范纯祐的不完全统计,庆州城中大大小小的水井加起来竟有一百二十口。这百余口井产出的井水水质极好,清冽甘甜,完全能满足城内百姓的用水需求。庆州饮水之难,在范仲淹任上被彻底解决。
上个月,朝廷终于下令罢免了陕西的统帅夏竦,并将陕西一分为四,分别是秦凤、泾原、庆和鄜延四路。四路的主官,有一半苏衡是认识的。秦凤路的主官是韩琦,这一位苏衡见过的。当初因好水川度亡法会一事,苏衡与他有几面之缘。主管环庆路的是范仲淹,苏衡几乎隔三差五就能见到,自不必说。至于泾原路的主官王沿和管勾鄜延路部署司事的庞籍,苏衡之前并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但苏衡很快就要去延州,说不定有机会见到庞籍。
延州那边的来信,魏氏在信中提到魏溪感染风寒,生了一场病。魏氏带她去看了郎中,吃了小半个月郎中开的药,总算大好了。但魏
氏仍旧忧心魏溪会因为这场病落下什么病根,因此来信向苏衡师徒询问调养之法。
苏衡正打算回一封长信,将调养的方法细细写入信中,贵生道人却一拍桌子,当即决定回延州一趟:“延州离庆州又不远,干脆回去看看,又不费什么事。”
苏衡垂眸想了想,也同意了。他们离开延州小半年,魏溪如今也一岁多了。狄咏在信中炫耀,魏溪已经会喊“哥哥”了。趁此机会,回去一趟也好。
于是,苏衡师徒二人便在深秋季节乘马车沿着黄土路面,回到了延州。
“阿衡!”在院子里拉弓练臂力的狄咏听到声响,欣喜地瞪大双眼,旋即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你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临时起意,如何告知?”苏衡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让狄咏扑了个空。
“咱们都这么久没见了,抱一下怎么了?小气!”狄咏嘀嘀咕咕。
“安安呢?”苏衡毫无愧疚之心,转而问起魏溪。安安是魏溪的小名。
“在屋里头玩呢。”狄咏呶呶嘴。
魏溪今年虚岁两岁了,被她阿娘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个鹅黄色的糯米糍。小糯米糍正在炕上乖乖地玩着摇摇鼓。摇摇鼓“咚咚咚咚”响个不停,魏溪睁着一双大大的清水翦眸,小脸不自觉地微微鼓起,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摇摇鼓。
“小衡?你怎么来了?”魏氏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连忙站起身,“哎哟,都怨我。安安的病其实已经好了。只是我不放心,想着再帮她调养调养,并不是什么大事。你这孩子怎么还专程来一趟。”
“不妨事的,庆州离这儿也不远。”苏衡礼貌道。
“啊……啊……”魏溪听见陌生人的声音,小脑袋“咻”地抬起,圆滚滚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突然对着苏衡喊道,“哥……哥!哥哥!”
第64章 第64章知州庞籍
“小半年不见,安安居然还记得你呢!”魏氏捂嘴笑道。
狄咏跟在苏衡后头进来,屁颠颠地凑到自家小妹跟前,逗她道:“安安,你的亲亲阿兄在这儿呢,不叫一下我吗?快叫哥哥。”
魏溪伸出藕节似的白胖胳膊,将狄咏的大脸推开,小脑袋探出来,眨巴着大眼睛继续盯着苏衡看。
惨遭亲妹嫌弃的狄咏:“?”
“安安,小手伸出来。”苏衡对小孩子特别有耐心,语气都放轻柔了许多。
“唔?”魏溪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手。
三岁以下小儿,寸口部位狭小,苏衡用大拇指便可覆盖魏溪的寸关尺三部。
“来,张嘴。”
“啊——”魏溪乖乖照做。
“安安身体很健康,没什么大碍。”苏衡道。
“那我便放心了。”魏氏松了口气,又道,“你与你师傅难得回来一趟,今晚就在我这儿用饭吧,我给你们做腊肉焖饭吃。”
苏衡还未出声,狄咏就已经高兴地拍手:“太好了!阿衡,你有口福了,我阿娘的腊肉焖饭可是一绝!”
“昂!”魏溪也跟着点头应和,也不知她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苏衡师徒此番回延州只打算小住两三日,因此并没有大费周章地去租赁屋舍,而是在离狄家最近的一家客店住了下来。两人轻装简行,并不想惊动延州的熟人。但没想到次日,延州军营的“包打听”韩军头就登门了。
“唐大夫,苏小大夫,你们回来了也不和营里的兄弟们说一声。要不是城门面摊的曹大娘看见你们了,俺还不知道你们回来了呢!”韩军头大着嗓门说。他此次拜访,一是为了叙旧,二是来替人送请帖的。
“庞知州想见衡儿?”贵生道人接过请帖,诧异道。
“正是!”韩军头点头。
贵生道人问苏衡:“乖徒儿,你认识庞知州?”
“不曾见过。”苏衡答道。
“这就奇了……”贵生道人纳闷道。
但无论如何,既然知州有请,苏衡也没理由拒绝。
庞籍与范仲淹年纪相当,也已年过半百,鬓生华发。他约苏衡见面的地点不是遍值松柏的知州府衙,而是一个小茶摊。
小茶摊坐落在一座城郊的小土丘上,别看它位置偏僻,其实视野极好,风景甚美。人坐茶摊中,悠哉饮茶,白云在天,田垄在野,仰观天上云卷云舒,俯瞰秋田麦浪翻滚,怎一个惬意了得。这位庞知州很会挑选地方。
苏衡从容地向庞籍行礼,不见丝毫忐忑。庞籍细细端详了一番眼前俊秀清雅的少年,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叹。
“苏小友请喝茶。”庞籍语气平和,眼含笑意。
“多谢庞知州。”庞籍并没有开门见山地直接切入正题,而是慢条斯理地请苏衡饮茶,苏衡年方八岁,却比八十岁老叟还要坐得住。庞籍迟迟不进入正题,苏衡也不着急,只安静地陪他饮茶。
“近年来,战事频仍,延州的知州也更换得频繁,说起来,老夫应当是你在延州见过的第三位知州了吧?”庞籍微笑道。
“是。”苏衡颔首。
“你可还记得第一位?”庞籍不急不缓地问道。
“记得,是张大人。”苏衡颇有耐心地陪庞籍兜圈子。
庞籍闻言浅笑点头,端起粗陶茶碗慢慢嘬饮。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惟有深秋的风徐徐拂过,吹来田垄上麦穗的香气与农人丰收的喜悦。
“张诚之有六女,其中的三女嫁给了一个弱冠及第的青年才俊。只可惜,这青年被朝廷授官不久便遭逢生母亡故,他只好辞官,携妻回乡居丧。张诚之卸任延州知州后,曾去看过他的三女儿同这位三女婿。”庞籍突然开始讲起了张存与他女儿女婿的故事,苏衡不明所以,默默听着。
“他那三女儿当时正患病,偏偏乡下清苦贫瘠,去医馆配药都配不全。张诚之却于此时掏出一个包袱。众人一解开,那包袱里头竟满是配好的丸剂膏药。乡下郎中在包袱里翻找,竟找到了能治张三娘之病的药丸。张三娘就此得救。”庞籍看向苏衡,微微一笑,“苏小友,你可知那救命的丸药从何而来?”
苏衡总算明白庞籍这次邀约的由来。原来,是他与师傅赠与张存的那些药在因缘巧合之下救了张三娘一命。也不知庞籍与张存是什么关系,否则怎会得知此事。
“晚辈只是感念张大人的关照,故而赠药聊表心意,不敢居功。”苏衡谦恭道。
“苏小友不必过谦。我家小儿的夫人能捡回一命,多亏小友所赠丸药。”庞籍缓缓道。
所以,张三娘嫁的是庞籍的儿子?苏衡这般想着,庞籍接下来的话却推翻了他的推断。
“我与光儿的生父是多年好友,我视之如亲子。这孩子心实,对他夫人一心一意。若是他夫人年纪轻轻便因病去了,对他是极大的打击。小友赠药事小,救命恩大。大恩不言谢,日后小友若遇到困难,只管找老夫,我定会尽力相帮。”庞籍承诺道。
原来是好友之子。苏衡了然。就是不知这个“光儿”姓什么。他对北宋的历史人物了解不多,只知道最有名的那几位。庞籍口中的好友之子,总不能是司马光吧?那也未免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