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言低下头,并不理会潘素娘突如其来的关心。
潘素娘神色不变,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言哥儿怎么也不理我一理,莫不是害羞了?”
程氏见潘素娘越发不像话,将苏八娘转交到金蝉怀里,旋即起身,挡在程之言面前:“言哥儿今日喉咙不适,不方便说话。”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潘素娘柔柔弱弱地低头致歉,一眼瞧见金蝉怀里的苏八娘。小小的人儿被大红福纹厚袄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喜庆
又可爱的红团子。
“这是八娘吧?真是粉雕玉琢,惹人怜爱。若是我也能生个这么可爱的小娘子,我梦里都要笑醒了。”
潘素娘突然对苏八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缠着程氏问个不停。程氏不善拒绝,也不曾与人撕破脸面争吵,一时竟拿潘素娘没办法。
“阿娘,我想吃豚肉圆子。”苏衡突然出声,打断了潘素娘对程氏的纠缠。
“阿娘给你夹。”程氏终于有借口脱身,一边夹了一枚离苏衡最远的豚肉圆子放到他碗里,一边悄悄松了口气。
苏洵与程氏,一个见不惯程濬的行事作风,一个难以招架难缠的潘素娘,两人如坐针毡地用完饭,立即请辞。等回到苏家雇的驴车上,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苏衡见状,心想:看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家都不会再来程宅了。
“王掌柜,这是我抄好的书,两本《诗经》,一本《论语》,烦请检查一二。”苏洵每月月末,都会把这个月抄好的书送去王家书坊换钱。
“苏郎君抄的书一向字迹工整,从来没出过错,我放心得很。我看呐,就不用检查了!”书坊的王掌柜生得膀大腰圆,笑容可掬,见谁都是一副笑脸。
“这是您的酬劳。”王掌柜双手奉上一个钱袋子。
苏洵也不打开看,接过来就放怀里了:“既然王掌柜信我,待我以君子之道,那我自然也不能以小人之心待您。这银钱,我也不数了。”
王掌柜眯着眼笑:“苏郎君所言极是。对了,我有一事想和您讨教一二。尊夫人接连有孕,先是为苏家添了一位小郎君,次年又生诞下一位小娘子。我与我夫人成亲已三年,至今无子。能否请教一下,您是不是,有什么求子妙方啊?”
苏洵闻言,平日里稍显板正的面孔隐隐透出些许得意之色。他凑近王掌柜,悄声道:“确实有一法。几年前,我出城游玩,在玉局观偶遇一家卜卦店。那店主……”
苏洵将当年在玉局观用玉环换得张仙像,日日供奉,最终得子的故事细细说与王掌柜。王掌柜如获至宝,打算明日就出城去玉局观卜卦店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也求一副张仙像带回家供奉。
自从得了一子一女,苏洵自觉人生圆满,除了还未考得功名,再无其他遗憾。拜别王掌柜后,苏洵带着抄书换来的银钱,心情很是不错地回了苏家。
一回到家中,苏洵就净手更衣,为房中供桌上的哥釉小香炉换香,朝墙上挂着的张仙像虔诚地拜了拜。在苏洵心中,张仙的地位已经远超送子娘娘。
但苏洵没想的是,这张仙送子,不送则已,一送成群。等苏洵拜完张仙,刚出房门,就看见自家长子寒霜满面的冷脸。
苏洵不由得头痛,这又是怎么了?他不记得哪里又惹到衡儿了啊?!
“阿父!”苏衡冰冷的声线里压抑着怒气,“你都干了些什么。”
“在”,苏洵举起双手,“为父今日就是去书坊送了些书,回来的时候拜了拜张仙。你阿父我是无辜的,我可什么都没干。”
苏衡冷然道:“什么都没干?”
方才程氏突然呕吐,苏衡瞧着,十分像是孕吐。都没等秦郎中赶来,苏衡已经抓住程氏的手,自行给程氏把脉。一诊,指下如盘走珠,果然是滑脉。
程氏又又又怀孕了!苏衡当时便黑了脸。
“阿妹还有三个月才满一岁,你却又让阿娘怀孕了,阿娘的身体哪里受得住。”苏衡满面寒霜。
“什么?”苏洵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秦郎中不是说过,阿娘接连生产,有伤元气,要好好调养,不可再频繁生产吗?你怎么又让阿娘受孕了!”苏衡的声音里像是含了冰渣子。
苏衡这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同时,又有些尴尬,被长子这般指责,面子到底有些挂不住:“请秦郎中了吗?郎中还未到,你阿娘未必是有孕了,许是你多心了。”
苏衡目光凉凉地看他一眼,冷哼一声。
第8章 东坡出世秦郎中没多久就赶到苏家,很……
秦郎中没多久就赶到苏家,很快便下了和苏衡一样的结论。苏洵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我夫人……果真又怀了?”
秦郎中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用鼻子哼了一声:“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但还不至于连个简单的喜脉都诊错。”
“您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洵连忙道歉。
秦郎中现在看苏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明明交代了频繁受孕有伤元气,结果,还不到一年,苏二夫人又有孕了。这苏二郎君可真是!
看在苏家三郎乖巧懂事的份上,他还是耐心地开了个养血安胎的方子,将煎服的方法细细交代给采莲,这才背起医箱,扬长而去。
“慧娘,这次确实是我的错,是我对你不住,让你受苦了。”送走了秦郎中,苏洵满是愧色地环住程氏。
“不就是又怀上了,这是喜事。你与衡儿不要过度紧张了。”程氏拍拍苏洵手臂,以示安抚。
“算算日子,应该是两个月前,衡儿生辰那日怀上的。那日生辰宴上我一时高兴,就多饮了几杯酒。然后……”苏洵老脸微红。
程氏脸上飞红,低下头拧他胳膊:“快别说了!”
“是是,夫人饶命。”苏洵连忙告饶。
“说起来,衡儿去哪了?”程氏环顾四周,没看见苏衡,连忙问道。
“许是在和金蝉一起照看八娘吧。”苏洵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随口猜测道。
“你还是去看看衡儿吧。他现在正生你的气,你快去把他哄好了。”程氏推他。
“好好好。”苏洵领了程氏的命令去找苏衡,满屋子都快找遍了,却遍寻不见。找了半日,最后才发现,苏衡竟在他房里。这大概就是灯下黑了。
“衡儿,你在我房里做什……”苏洵跨进房中,还未站定,一见房中情形,瞳孔立刻紧缩,随即大怒,喝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反了天了!”
苏衡淡淡看他一眼,把手里的剪子随意扔在供桌上,就准备从桌上跳下来。
“你待在那别动!”苏洵差点被长子吓出心疾,才那么点大就敢拿剪子玩,现在还打算从那么高的供桌上跳下来,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苏洵疾步上前,先把苏衡安全地从供桌上抱了下来,这才取下墙上挂着的张仙像,痛心疾首地质问:“为什么把阿父的张仙像给剪了?就算你生为父的气,也不能拿这画像撒气啊!”
“过犹不及,家里的孩子够多了,不劳张仙继续送子了。”苏衡面无表情地说。
“你!”苏洵都要被气笑了,指着苏衡的鼻子,想骂又舍不得骂,一口气憋在胸中,发泄不得。
“这是怎么了?”程氏听到这边的动静,循声寻来,见父子二人彼此横眉冷对,相顾无言,仿佛在斗法一般。她正疑惑,忽然注意到苏洵手中被剪得破破烂烂的张仙像,略一思索,便猜着了来龙去脉,又是叹气又是好笑。
“衡儿,你怎么把你阿父的张仙像给剪了?”
“生产伤身,我不想阿娘出事。”苏衡别过头去。
“这……”程氏看看丈夫,又看看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左右为难。
“剪成这样,也难修复了。事已至此,便将这张仙像给烧了,最后再拜一拜,送送张仙便罢了。”程氏看向苏洵。
“就听娘子的吧。”苏洵长叹一声,衡儿也没说错,加上慧娘肚子里这个,家中孩子已有三个,够多了。慧娘身体不好,确实不可频频生产。
“衡儿,还不快给你阿父道歉。”程氏蹲下身,与苏衡平视。
“不。”面对程氏,苏衡的脸色缓和些许,但仍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你这孩子!”程氏点点苏衡的小鼻尖,嗔道。
最后还是苏洵败下阵来,在苏衡的监督下,写了“保证书”,发誓近两年内都不再让程氏怀孕遭罪,苏衡这才同意与苏洵达成和解。
数月过去,程氏的肚子像发馒头一般,很快便膨胀了数倍。挺着个大肚子,走路都不方便。采莲和青枝轮番贴身服侍程氏,半刻也不敢松懈。
之前收到程氏
有孕的消息时,因为长子还小,离不开人,也受不住路途奔波,郭氏并没有登门探望。如今,程二郎已经一岁半,能跑能跳了,郭氏这才带着长子前来拜访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