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有点担心妈妈,怕她做出不理智的事。
回到房间时,周倾就想通了,如果要卖掉倾虹厂那就卖吧,只要妈妈能开心一点。
*
电话在床上响了两次,没人接,灯光映出玻璃内侧的绰绰人影。
梁淙洗完澡出来才看见,他不紧不慢地擦好头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的人是他的父亲。
“倾虹那边什么情况?”
“股权结构并不复杂,高度集中在家族成员手里。周董事长过身,周夫人大概心灰意冷了,想尽快套现脱身。”
“很好啊。”看来进展顺利。
“现在有一个变数。”
“谁?”
“他们女儿现在在公司上班。”梁淙说。这是他的直觉。
“实际控制人不是苏荃吗,跟周倾有什么关系?”梁父准确地说出名字来,“你跟她打过交道吗?”
“没什么,等等再说吧。”梁淙暂时不把这个插曲放在眼。
他看着照片上儒雅书生模样的商人,用颇具欣赏的口吻说:“周晋恺是个聪明人,白手起家创立了倾虹集团,一个没有背景的民营企业,能走到今天也算传奇。”
梁父笑道:“只可惜,人只有聪明是不够的。”
梁淙没接话。周晋恺这个年纪死了,对他的家庭来说算英年早逝,他的两个孩子都不大,大的二十出头,小的那个才十岁。
外人可以随意评价这个人的生死,像谈论天气,但无论如何,应该给这个悲剧一些尊重,让他的人生体面谢幕。
收购倾虹是长久的计划,股东信息和管理架构都已掌握清楚,周晋恺的儿女不持股,在公司没有职务。夫妇两对这对儿女也很保护,从没在公开场合提起,因此被忽略了。
梁淙是真正接手之后,问起他们有没有孩子,才查到的。看到周倾的名字,他甚至以为是同名同姓,无论如何都没联想在一起。
他坐在书桌前想事情,手里的钢笔突然走了墨,他抽纸巾把墨滴擦干,下面的两个字逐渐显现清楚了。
两人共同的朋友叫陈桉,陈桉的姑姑一家早年留移了民,周倾读高中时寄宿在陈桉姑姑家里。
能这么小就出去上学的,条件都不会差。周倾的生活低调到简朴的程度,没见过她穿戴奢侈品,衣服来来回回是运动装。梁淙记得她有件灰色的T恤,洗坏了当睡衣穿。
印象里她性格跳脱,喜欢讲冷笑话,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先弯着眼睛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她的肺活量实在厉害,有次足足笑了一分多钟,梁淙怀疑她身体里装了个发电机,想摁一摁她脑袋上的开关,看会不会停。
当时她和她的大学男同学在一起,不要说这样做了,这个想法都不算礼貌。
后来这个想法被实践,笑声并没有停止。但是当他亲在她唇上,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四目相对,她的眼睛亮黑黑亮亮,像会说话。
周倾没跟他说过自己家里是做什么的,只透露父母和陈桉姑姑是朋友。梁淙也从来没问过,可能不太好吧,但他也不在乎她的家庭背景。
第3章 妹控
chapter03
苏荃早上下楼的时候,王姨和两个孩子都在厨房里。
“妈,你醒啦?”周倾嘹亮喊道,声音跟八点钟的太阳似的。
“你没去厂里?”苏荃通过周倾说话的语气,判断她已经“原谅”了自己。为表示母女关系重修旧好,她看了看周倾身上的衣服,说:“你穿的这是什么啊,咱们家已经破产了吗?”破破烂烂的T恤,哪里像二十来岁的女孩子。
“今天休息嘛。”周倾觉得衣服越旧穿着越舒服,“早饭吃鱼丸汤,你要吃几颗呢?”
“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周源则全神贯注地看着王姨手里的动作,完全没听妈妈和姐姐的对话。王姨一早带他去了菜市场,买来新鲜的草鱼,回家就刮了一大碗肉。鱼丸做起来挺麻烦的,周源有点儿等不及,手探上去,在他快要摸到的时候,被姐姐凶了一句,“再敢伸进来,我给你拧断!”
“你为什么可以?”
“因为我是大人。”掌握的权力当然丰富些。
他当然不服气,姐姐又不是妈妈,竟敢如此专治?但是他没再反驳了,因为姐姐进厂之后力气大得可怕,一巴掌扇过来,他得变个形态在地球上生存。
周源长得白白嫩嫩,比姐姐还要漂亮些,就是身体赖赖唧唧像小白菜。他出生时心脏瓣膜闭合不全,周倾心疼弟弟,担心这家伙会死掉,把好吃好玩的都给他,从没跟他抢过电视。周源三岁的时候周倾出国了,每次打视频回来都哭,能哭湿一包纸巾,妈妈说她辞了公司的职务,专门照顾他,不要太担心。
但是周源做完手术变得健康之后,周倾就经常想揍他了。有一次周倾放假回来,周源拿她的手机打游戏,还把她男朋友给她发的短信大声念出来。爱来爱去的词语,非常肉麻。
周倾罕见地脸红了,气愤不已,就在他屁股蛋上狠狠掐了把。掐完立即装没事人。
周源从沙发上弹起来,哇哇惨叫。
苏荃看见了,若无其事地说:“想揍就大大方方揍呗,我们可管不着。”
周晋恺则在茶桌边放出爽朗的大笑。
……
王姨在鱼肉里加入打发的蛋清、打好肉糜,姐弟俩开始欢乐地挤鱼丸了。
苏荃想到周晋恺最爱吃鱼。一周有至少三天,早上都要来一碗鱼丸汤再去上班。
两人从大学谈恋爱到结婚、创业、有第一个孩子,这人都很无趣。别的男人有了钱就飘,花天酒地,他总窝在家里看书。唯一的消遣就是吃,嘴不挑,很好满足。周倾出生后,周晋恺的家庭责任感上来,还学会了做饭。
夫妻的感情一直很好,人到中年,出门遛个弯都要手牵手,老二也是感情胶着的意外产物。
鱼丸软嫩弹牙,很有滋味,周倾和周源一人一碗,再配一盘炒年糕,红膏蟹糊,王姨自制的腌泥螺,鲜香脆滑。
家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以前周晋恺在家是他做饭,现在没机会了。
收拾妥当,王姨牵着周源去书店了。
周倾的手因为干活磨出了茧子,洗碗的时候摸着硬硬的,就拿美工刀把茧子刮掉,那块儿皮变得很红,但又柔软起来。
苏荃要出门了,拿一瓶精华油让她抹,心想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孩子,脱离了劳动群体,一点茧子都没法接受。之前同意她去厂里实习,是有让她学着做事的打算,但现在已经决定把公司卖掉,就无所谓了。
“你要是不习惯厂里的活,以后就不用去了。”
“我没不习惯。”
苏荃重申昨晚的决定:“我知道你一时难接受,但我还是会把股权转让出去的。”
“我知道。”周倾说:“但即使要卖,不也应该托付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吗?”
这个回答出乎苏荃的意料,她很欣慰周倾能这么快调整过来,省得她费心解释。于是跟周倾说,今天谈判让她也跟着去。
等周倾换衣服的时候,苏荃又想,女儿如此快速地接受了现实,是否也坦然接受她爸爸的死亡?
苏荃一整夜都没睡,十分头痛,她想让孩子们快点走出来,迎接新生活,又不那么想他们走出来。人总是害怕被遗忘的,只有她一个人怀念丈夫吗?
*
周倾昨晚研究了股权收购的流程,受让方是飓风集团,一个上市企业。
飓风集团的创始人姓梁,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那么梁淙应该是个富家子弟,不知道是哪个旁支。她昨天逛了个帖子,印象
深刻,相比于祖辈的好名声,有人骂他就是个白手套,并且祝愿他早点进去踩缝纫机。
路上,张叔收到个邮件,转身递给了苏荃。苏荃看了几分钟后冷笑道:“跟这些上市公司打交道,不留个心眼儿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叔附和:“是啊,这些资本嘴上承诺的好听,实际非常狡猾。”
周倾没问他们在说什么。
车子很快驶进厂里,周倾跟随苏荃来到三楼的会议室。不多时,早就到的周与行将梁淙一行人迎进了会议室。
苏荃注意到梁淙的视线方向,便介绍:“这是我女儿周倾,昨天你们应该见过了。”
“周小姐。”梁淙像刚认识周倾一样,去握她的手,两只手接触不到两秒,他手指微曲,用力地勾住周倾的手掌。
周倾皮肤上有一股温热的压力感,不重也不轻。
双方今天坦诚布公谈条件,飓风集团的目标明确:收购倾虹集团51%的股权,获取倾虹所有的知识产权过渡,及核心技术,用以双赢的发展。
苏荃听后,却表示只出售20%
不要说控股,这比例只能算财务投资,连一票否决权都没有。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尴尬起来,对面的人觉得自己被苏荃戏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