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叙平生[带球跑]_柒合【完结+番外】(3)

  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周静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家里长辈个个重男轻女,亲妈死前,成天拿她撒气,亲妈一死,后妈上位,继续拿她撒气。

  圈子里谁都知道,暴发户周家有个出气筒,别名扫把星,字号赔钱货。

  周家从暴发户变成了破落户,周静烟也从那个瘦瘦小小的豆芽菜,长成了瘦瘦矮矮的大姑娘。

  别看周静烟觉得自己这不行那不行,在她内心深处,其实觉得自己有一样很行,那就是求生力。

  虽然活得不咋地,可最起码,她还活着。

  挨了那么多白眼、辱骂、毒打,她还是硬生生挺过来了。

  她有时会窃喜:看吧,我多会苟,苟着苟着,就长大了,苟着苟着,就苟到二十来岁了。

  然而此时此刻,周静烟忽地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苟不下去了。

  周家人待她不好,是因为厌;赵叙平待她不好,是因为恨。

  “恨”的杀伤力可比“厌”强多了。

  “讨厌死了”,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怨;“恨死了”,携带着挖心焚骨的动机。

  周静烟看着赵叙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寒而栗。

  赵叙平让她上车,她如同提线木偶般跟着坐进后座,紧贴车窗,离他老远。

  周静烟目光盯着窗外,瞳孔逐渐失焦,看什么都雾蒙蒙,脑子里也乱糟糟。

  车里算上司机三个人,静得听不见呼吸声。

  周静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她不敢问。

  半晌,她终于有勇气转过头,视线看向赵叙平。

  赵叙平正盯着窗外,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只是发呆。

  他的脸始终冲着另一边,周静烟这才敢将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像以往那样,只有在他看向别处时,她才敢多瞧他一会儿。

  这张脸从侧面看,轮廓更加分明。妹妹出事后,他面颊消瘦,下颌线越发比以往清晰,沉郁中带着点落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成熟男人味。

  周静烟很想知道,这一刻,赵叙平心里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刻的赵叙平,明明没有死,回忆却像走马灯一样涌出,脑海中浮现四年前,十八岁的周静烟,在阴暗的小木屋里闭眼吻他那个画面。

  那是他们彼此的初吻。

  第2章

  恶劣的成长环境将周静烟搓扁揉圆,窝囊活了这么些年,她只干过两件有种的事儿:一件,是在二十二岁这年嫁给赵叙平;另一件,是在十八岁那年强吻赵叙平。

  这两件事儿传出去,无疑是爆炸性新闻,然而它们发生得悄无声息,尤其是后者,他俩心照不宣绝口不提。

  不提,不代表忘记。

  那天晚上,无论过多久,两个人都记得清晰。

  周静烟高中毕业散伙饭订在京郊某个农家乐,各奔东西之前,她的同班同学兼唯一闺蜜沈琳喝疯了,拽着她衣领非要跟她喝交杯酒。

  从没喝过酒的周静烟仰头干完一小杯,嗓子火辣辣,两眼冒金星,东倒西歪跑出包房,躲避身后举着瓶子准备对她夺命连环灌的沈琳。

  周静烟光顾着跑,压根没看路,出门就撞人怀里,抬脸一看,撞上的竟是赵叙平。

  沈琳鬼哭狼嚎追上来,周静烟一个劲冲赵叙平摇头,赵叙平立马明白怎么回事儿,扶着她快步穿过走廊。

  周静烟以为平时沈琳已经够生猛,没成想这人喝醉后战斗力直接拉满,他俩踉踉跄跄一路小跑,沈琳横冲直撞一路猛追,愣是从二楼追到大堂,从大堂追到院子。

  院子里有个放柴火的小木屋,虚掩着门,赵叙平将周静烟拉进去,迅速关门锁上,听见沈琳在外头荒腔走板唱起《大话西游》主题曲。

  “苦海!泛起爱恨!在世间!难逃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听完这首基本属于二创的演唱,周静烟才回过神,发现赵叙平靠着墙,而她靠着赵叙平胸膛。

  木屋狭窄得两个人在里面都拥挤,月光透过小窗,如白纱覆在赵叙平脸庞。

  她看着这张脸,以为自己要么喝醉了,要么在做梦,因为她在这张总是冰冷凌冽的脸上,破天荒看到了温柔。

  “这歌叫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直愣愣盯着赵叙平问。

  “《一生所爱》。”他说。

  “琳琳唱得真好听。”

  “你确定?”

  “反正比我唱得好听。”

  “要不你唱唱?”

  周静烟踮起脚尖,趴他耳边轻声哼起来:“下雨天了怎么办,我好想你,不敢打给你,我找不到原因……”

  她唱一句,唇就往旁边挪一点,唱到“陪我等雨停”,便吻上那双薄唇。

  起先赵叙平将唇抿得很紧,还试图推开她,她不知哪来的胆子,使出浑身力气抵过去,他推得轻,她抵得重,只一个来回他就不推了,唇也松开了,甚至变被动为主动,这让方才无声的拒绝有了那么点儿半推半就的意思。

  周静烟多希望这是梦,更希望这梦不要醒。

  她被亲得痴软,赵叙平连吻都带有强烈的攻击性,来势汹汹如暴雨,不容半点反抗和质疑。

  木门忽然砰砰响,沈琳被“雪姨”附身,在外头一边捶门,一边大喊:“‘傅文佩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抢男人,怎么没本事开门呐!’”

  周静烟的美梦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缩进赵叙平怀里,下一秒,感觉到赵叙平双臂圈住了自己。

  “别怕。”他在她耳畔低声说。

  嗓音太过温柔,周静烟甚至怀疑这是幻听。

  外头传来好几个声音,周静烟听出同学们来了,沈琳被拉走,哭天喊地又唱起苦情歌。

  歌声消失那一秒,木屋里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周静烟依然靠在赵叙平怀里,赵叙平依然圈着她没撒手,四目相对,谁也不动弹。

  “她那几句词儿怎么这么耳熟?”赵叙平冷不丁问。

  “《情深深雨濛濛》里的,雪姨来依萍家闹事那段。”周静烟认真回答的样子,像极了上公开课的小学生。

  “哦。”

  “这部剧我看了很多遍。”

  “所以长成了恋爱脑?”赵叙平笑得戏谑。

  她被这略带讽刺的笑刺痛,猛地退两步,低头小声狡辩:“哥哥,我刚才喝太多酒,不清醒……”

  赵叙平侧了侧头,轻笑:“嗯。”

  周静烟带着哭腔哀求:“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说出去,行么?”

  赵叙平:“行。”

  周静烟开门撒丫子就跑。

  后来她告诉沈琳,赵叙平说话算数,沈琳不信,这话其实是有依据的。

  五岁那年,她被亲妈打,躲在家门外哭,赵叙平抱着篮球走过来,说:“别哭了,哥哥给你巧克力。”

  很快,一大盒进口巧克力塞进她怀里。

  七岁那年,她被后妈打,躲在绿化带哭,赵叙平颠着足球走过来,说:“别哭了,还要不要巧克力?”

  她抹着泪点头。

  很快,一大盒进口巧克力递到她眼前,跟上回的不是同个牌子,但比上回的还要好吃。

  十岁那年,她被亲爹打,躲在家里后院哭,赵叙平隔着铁栅栏看她许久,说:“我要去美国读书了,走之前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她想啊想,最后摇摇头,告诉他:“我没有愿望。”

  她当然有愿望,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周家。

  可是她还那么小,她走不了。赵叙平也不大,他办不到。

  赵叙平问:“那你还想吃巧克力吗?”

  她点头,破涕为笑。

  很快,赵叙平从家里搬来一个大纸箱,箱子里全是巧克力,他一盒盒穿过栅栏缝隙递进去:“自个儿藏着吃。”

  “嗯,哥哥,你脸上怎么了?”刚才光顾着哭,眼里全是泪,周静烟这会儿才发现赵叙平脸上有伤。

  “打架挂彩了呗。”赵叙平轻描淡写解释。

  周静烟欲言又止。

  他拿出最后一盒巧克力,拆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颗,撕开包装递给她:“尝尝。”

  她没伸手接,张开嘴去够他手里的巧克力。

  他笑着往她嘴里塞。

  “好吃么?”他问。

  她重重点头。

  他又问:“跟之前那两种比起来呢?”

  周静烟:“都好吃。”

  赵叙平:“哪种最好吃?”

  周静烟:“都好吃。”

  赵叙平把最后拆开那盒递给她,转身往回走,迈了几步又停下,扭头问:“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周静烟原本细细抿着巧克力,怕太快吃完,不敢嚼,听他这么一问,想立即回答,急忙囫囵嚼几口往下咽,巧克力咽下去了,话却卡在嘴边出不来。

  赵叙平:“想起愿望了?”

  周静烟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的愿望是——你到了美国,别老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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