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的哀嚎声响彻天地。
转过两道街口，原来的蓬莱大厦已经被改为新世界园区，这里流转着鬼魂所需的生活物资和文娱产业，涂蓝埙的办公室在最上面。
开发区的活人工作者不多，除了涂蓝埙，汤伟宁也算一个，他还是负责在物流方面当个小主管，整天在阴气中工作，让他看起来有点萎靡不振，皮肤也白惨惨的。
“您回来了。”汤伟宁摘下口罩，嘴唇颜色淡得厉害，他冲涂蓝埙一笑。
涂蓝埙挑了下眉，“刘茂盛说你昨天去体检了，结果怎么样？”
汤伟宁摇摇头，依然是笑：“还有半年到一年吧。”
在涂蓝埙作为活尸紧锣密鼓被治疗的日子里，汤伟宁检查出了绝症，已至晚期。
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在全球人鬼共存的大背景下，死亡原本的意义被消解，但恐惧仍存，所以这听起来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涂蓝埙一时哽住，汤伟宁安慰地说：“没事，就是在这换个身份证继续工作，还不用担心慢性病了。可能……这就是我之前所作所为的代价吧。”
“那好吧。”涂蓝埙想不出什么话来劝导他，生死无小事，想起她自己离体时的怆然，只觉得鬼魂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有什么需要的说一声。”
“好嘞，到那天您给我批个假。我的魂儿一刷新出来，我就往回赶路。最好别耽误我全勤。”
涂蓝埙看着汤伟宁开车离去，心中不是滋味，握紧了旁边N的手。
越过电梯走廊，一推开办公室门，涂蓝埙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老板椅上，涂蓬莱还是那么精干的样子，睨她：“好了？”
“您还关心我呐。什么时候来的？”涂蓝埙阴阳怪气。
不是她心眼小，那天她身上都快积出尸斑了，涂蓬莱女士在旁边喊人的语气也稳当极了，半颗眼泪都没掉，就好像她不是亲闺女，是什么需要解决的项目似的。
涂蓬莱懒懒挥了下手：“我来是跟你告别的。”
涂蓝埙疑惑：“啊？”
“我要环游世界去了。”涂蓬莱一招手，外面走进来一个大帅哥，看着是个鬼魂，一张白皙端正的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碎发下面闪，温顺俊朗的感觉，像头带着些神性的羊，“和我久别重逢的新男朋友。”
不省心的疲惫感阵阵往上泛，涂蓝埙凝视过去：“你们见过几面啊？认识多久了。”
涂蓬莱不遮不掩：“这回见了五六面吧，上回见了两面，不过那可就远了，是我在国外交换的时候呢。”
“赶紧走。”涂蓝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霸凌自己，直接为两人拉开门，目送涂蓬莱挽着大帅哥的手臂离去，自己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你不觉得……？”
“我不觉得。”涂蓝埙抬头看了眼N，翻白眼，“不是，我又不瞎。”
那个大帅哥正正好好也是一张羊羔脸，一头黑自来卷发，涂蓬莱的卷发是烫出来的，那个大帅哥卷发却是涂蓝埙的同款。
管他呢。
就算真有什么狗血关系，涂蓝埙敢打一万个包票，那大帅哥在涂蓬莱心中也只是个玩伴罢了，无论当年还是现在。
现在……估计是旧情复燃加上没谈过鬼，让涂蓬莱女士兴起了短暂的新鲜感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腻了。
“希望她在国外找到喜欢的居住地，然后别回来了。”涂蓝埙哀叹，“折寿啊。千万别纠缠我。”
N好奇：“你对这方面就没有点念想吗？”
虽然在一个为了找家人而死的鬼面前说这个有点残忍，但涂蓝埙还是诚实道：“没有。能被我妈看上又看上我妈的，绝对和我合不来。而且我是死过一次的人，看开了。”
N似有所悟，“好吧。”
他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在天国集团被清剿后的一个月，南麓见了他一面。
然后选择了回归总意识体，即消散于这个世界。
据N说，那天南麓也没和他聊什么，两人生疏得很，就是南麓交待了N的具体出生日期，还干巴巴说了两句当年放弃他的原因，道了个歉。
至于N的母亲，早已“牺牲”于近三十年前，也不过是被天国集□□往偏远海外的另一个“万阿梅”罢了。
“他让我别告诉南邵辰他的任何事。”N的语气有些不平，“他对那张儿子体验卡倒是保护得很好。”
涂蓝埙玩他的手指：“亲手养过的总要亲一些。”在N瞪过来之前，她不慌不忙补上下一句：“当然，有些养了也不觉得亲。”
两人相顾无言，只觉得加起来也凑不齐一对父母。
薯饼小猫从书架跳下来，绕着涂蓝埙的脚蹭来蹭去，逼得涂蓝埙从抽屉里翻出冻干，一点点喂给它吃，“坏猫。”
坏猫薯饼成了开发区的猫大王，它招来了一堆猫，整天横行街头成了开发区一景。最近和薯饼关系最好的两只猫分别是英短和狸花，薯饼常带两位手下来要吃要喝。
当然这些猫都是鬼魂。
可以说，开发区里骤然多了很多从脚边蹿过的影子，黄的白的黑的杂的，其中有名贵的品种猫，也有普通田园猫。此外开发区鬼魂也有养小狗鬼的，大多是收养，还有一些是找到了生前养过的宠物，总之主犬非常相宜。
涂蓝埙最开始还惊奇了下，“我看见的动物鬼魂多是猫狗，鹦鹉兔子仓鼠也有两只，为什么没见有别的花鸟鱼虫的？”
当时穆小镇想了想，说：“因为猫狗和人类的世界关联度最紧密吧。至于其他的，或许差异太大的生命形态，让灵魂不属于同一种类型，它们可能又自成一个世界。”
没错，涂蓝埙也发现了，能留存为鬼魂的动物多半在生前被人类善待过，属于热爱生活的动物；或者单纯是对世界充满留恋的流浪动物，它们往往没活够。
而那些毫无留恋的，也和南麓差不多，都
“投胎”去了。
“挺好的。”N抱着薯饼，被猫一口抢走大块冻干，望着跑路的毛尾巴闷闷笑了两声，“我们可以开发鬼魂宠物用品的产业了。”
涂蓝埙觉得可行，鬼魂又不用吃饭，又不能生育，她应该帮助他们找到心甘情愿的消费渠道才行。
“黑心资本家。”N将长腿在沙发腿上一搭，笔直修长的，如同春夜的桦树横向生长。
“那你是老总的大蜜。”涂蓝埙笑，往大蜜身上一倒，草木气息包裹住整个鼻腔。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打开手机，朋友圈看见陶思被爹妈扔到首都上学去了，张小槐在鼓弄鬼魂专用的出国旅游业务，其他熟人熟鬼也各有事干，索倪亚在评论区大骂米哈伊尔，电脑女鬼晒出五杀记录，刘茂盛分享心灵鸡汤，汤伟宁在线求问殡葬一条龙的人脉资源。
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N的声音飘忽过来。
“没有……”涂蓝埙脸埋在N胸前打滚，昏昏欲睡地说：“就在这……哪也不去……”
说话越来越慢，涂蓝埙终于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N朦朦胧胧回答：“好，那我们一起。”
春日阳光正好，微风送来新芽的气息，如同一切即将重新开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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