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_卿隐【完结】(9)

  那虎将倒也好心的给倒了碗温水来,当然若他双肩不震抖地那般厉害的话,相信鹿衡玉或许也会多少感激他一二。

  殿外雨势愈大,而殿内也渐起了喧杂声。

  所论的自是那立储之事。

  大殿中央,朝中的那些顶梁们围着公孙桓,进行着新一轮的争辩。周围官员三三两两的议论开来,声音嘈杂在一处。

  陈今昭倒是想竖起耳朵探听些时局动向,但声音太多、太杂,隔的距离又太远,满耳朵的声音,却始终听不到重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浓重的困倦感慢慢袭上颅顶。

  这个时候的她就不得不佩服殿内那些上了年纪、此刻却仍有力气慷慨陈词的朝臣们。想这些朝臣们,昨夜在周府里熬过通宵密谋,清早又淋着晚春凉雨唇枪舌战,其间还夹杂着场撕心裂肺的哭灵,经历这般连番折腾竟还能在此争辩不休,如此良好的精神状态,着实令人羡慕不来。

  时间愈久,她愈困顿,先前的疲、乏、累一股脑的翻涌而上,湿冷交加的身体撑到此刻像是到了极限,这会如灌了铅一般迟钝、沉重。

  唯恐错失重要信息,她强忍困意将眼皮撑开条缝,伸指戳了下旁边面向殿门的鹿衡玉。

  “你……细听着些啊。”

  鹿衡玉脸贴着殿门,睡得人事不知,偏还能抽空应了陈今昭一声,“你也谨听,万莫漏下关键……”

  听到应声,陈今昭顿时心安了。打了个呵欠,泪眼模糊的给了他一句,“放心。”

  于是,睡梦中的鹿衡玉同样心安了。

  陈今昭再次睁眼时,人已经躺在了自家衾被之中。

  绣山茶栀子花图样的锦被里烘着融融暖意,外头暮色天光,暴雨不知何时已歇,几缕残阳透过雕花窗棂间漏进屋里。

  短暂反应过后,她猛地起身!

  她,她何时回来、又是如何回来的?

  等一家子听见动静,都进了屋围上来嘘寒问暖时,她赶忙询问相关细节。听闻她与鹿衡玉是被宫中车马拉到了宫门口,之后又被各自的常随扶上各家车马拉回家中时,陈今昭方长松了口气。且据长庚所说,当时不止他们二人,其他朝臣亦是乘了宫中车马至宫门,再被各家随从或扶或抬至各府车上。

  还好,还好,

  万幸,万幸。

  知晓没有节外生枝,陈今昭就安了心。

  至于她是如何从宣治殿到的殿前的宫廷马车上,她这会还只当是她那话搭子的功劳,就没多在意。直至一日后与鹿衡玉一对账,方惊闻原来当日她竟也没逃过被拎走的命运!

  据那鹿衡玉事后回忆,那位膀大腰圆的虎将拎她如拎鸡仔,三步并作两步跨下九级白玉阶,将她甩进了殿前停靠的马车上。

  当然,鹿衡玉同样也没躲过这茬。

  听说那位虎将左手提她,右手拎他,悬空拖拽着他俩前行,场面堪称狼狈。唯一让人心有安慰的是,那公孙桓到底存了些良心,提前让人在殿前备好了马车,多少给连带她在内的朝臣们留了一些体面,好歹没让那些粗鲁的军汉们,将他们给一路提溜到宫门口。

  言归正传,此刻裹紧被子倚靠床头的陈今昭,彻底放松了连日紧绷的身心,边眯眸惬意舀着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吃着,边支耳细听着陈母转述黄门传达来的诏令。

  “……罢朝一日,宣你们这些朝臣后日再入宫哭灵,三日后再先后送先皇及太子殿下棺椁入皇陵。”陈母怕她冷,忙用铁钩将火盆往床头方向又勾近了些,絮叨了声,“明个哪也不许去,好生在家养着,今个本就遭了番大罪,后几日指定又是番奔波劬劳,不养好身子,如何捱得住?”

  陈今昭无有不应。

  “娘,家里的一应事务可准备齐整?”

  “自是当然。雨稍停一些,我与幺娘就赶紧去布坊扯了块白布,又去纸马铺子买足了香烛纸钱、白纸灯笼、挽联等一应用物。一切都采买齐全了,你放心便是。”

  陈今昭点头,兀自捧着热碗沉思了一会。短短停灵三日就下葬,本朝先帝与储君的丧仪,怕是亘古未有之仓促与草率。朝中名公钜卿们铁定不满,不过最终能通过决议,想来在与那兖王一方的博弈中落了下风。

  再者,皇都动乱数月,国朝秩序亟待恢复。人心动而思变,正值国无主君朝纲动荡之际,一旦国朝再遭遇个天灾人祸,难保不会有群雄趁此时机揭竿而起,到时再各方响应,那便要天下大乱了。

  所以,早些办了国丧,早些让新帝灵前继位,继而早些恢复国朝秩序、稳定朝纲,也何尝不是件好事。

  思及新帝继位这事,陈今昭就不由努力回忆了番,可惜当时殿中她耳畔的犹似裹了棉絮,入她耳的朝议声无不稀稀落落,似有“立贤“与“立长“的争议声,不间断的在她混沌意识中载沉载浮。

  思索无果,她索性就不再去想,经过了八王之乱,如今宫里尚存的只有唯二两个小殿下,无论哪个登基,也不过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陈母直待她回了神,方几分期许的看着她问了句:“今昭,这朝局是不是就要稳当了?”

  围坐床边的稚鱼与幺娘也都不由屏息,静待着答案。

  今日的陈今昭当真是吓坏了一家人,她生死不知的被人抬下来的场景,至今想起她们都心有余悸。

  面对一家人期期艾艾的目光,陈今昭给了她们明确的答复:“既然连发丧的日子都定好了,那朝局自是要稳当了。待办完国丧,新皇登基,咱们的日子就会恢复如初,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好,好,稳当就好啊。”陈母颤抖着嘴唇连声重复道。

  稚鱼幺娘她们闻言也皆如释重负的大松口气,偏过脸拿帕子擦擦湿润微红的眼角。这些时日一家子头顶都仿佛悬了把将落未落的铡刀,死亡的浓重阴影笼罩头顶,让她们寝食不安,宛如金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胆丧。经历了动荡,方知平安二字的宝贵。

  陈今昭拉过她们,转而说起了京中的一些趣事。

  不多时,室内就传出了欢声笑语。

  窗外,夕阳余晖斜照大地。

  最后一缕金红自雕花窗棂斜切而入,光斑在时间中游走,细碎的金屑跳跃游弋,穿梭在室内说说笑笑的一家人中。

  雨过天晴,一切都过去了。!

  第7章

  五月初,满朝文武经历了史上无比荒诞的送灵仪式。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个斜眼歪嘴、口滴涎液的皇子,他被左右宫人搀架着前行,时而躁动不安的嚎叫扭动,时而胡乱挥舞着手里白幡发脾气打人,过不多时开始啊啊的哭,稍顷又咯咯的笑。

  皇都长街之上,怪诞的刺耳尖闹声不绝于耳,与本该庄严肃穆的国丧奠仪格格不入,简直荒诞滑稽,令人啼笑皆非!

  与之相比,国丧的仓促简陋、大行皇帝与先储君的棺椁同日入陵、甚至周首辅与兖王因哀毁过甚未预此间丧仪等,反倒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后披麻戴孝的文武群臣寂若死灰,不少人面色青白,闭眼抚胸急喘粗气。更有扶棺的国朝重臣直接气急攻心厥过去,被宫中禁卫无声拖走。

  此间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府,本就命若悬丝的周首辅惊闻此闹剧,当即就出气多进气少,差点随先帝与先储君而去。

  那皇三子,先帝都不承认的存在,姬寅礼却将其从冷宫放出、更还以皇长子身份参与国朝丧典,当真是其心可诛啊!

  直至棺椁入陵,地宫封闭,阖朝百官哭丧毕启程归来时,大半朝臣仍浑噩不止。自皇三子被公孙桓带到人前那刻,他们就似灵魂出窍,知情的还好,勉强记起这位生来不详的禁忌在,不知情的骤然直面那涎溢襟袍的皇三子,霎时如遭雷击!

  无他,这位皇三子年岁居长于皇五子、皇六子。

  而当日宣治殿内朝中各派系为‘立长’‘立贤’争个昏天地暗,最终在无嫡立长的正统大义面前,‘立长’压过了‘立贤’。他们满心以为的‘立长’是两位稚龄殿下的居长者,如何料到会凭空出现个,皇三子?

  便是从前知晓这位殿下存在的人,怕在当时也没记起这位。一个被先皇及宗室忽略十多载的傻皇子,一个被禁中秘其消息的存在,要他们一时半会如何记得起来?

  立长,立长!若当真立了涎垂龙衮的新君,那满朝臣工便要清誉尽丧,他日青史铁笔,庸臣之名必贻后世!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若不立……国朝大事岂当儿戏?既是立长,自是无关贤愚,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当日宣治殿内,他们这些臣工已经联署了劝进表彰、百官誓书,三公九卿朱砂署押,存于兰台秘府为凭。

  换言之,皇三子践祚之议已成定局,再无更易之机。

  兖王未令其在柩前即刻登基,已算是给足群臣反应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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