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年轻人没吃过苦,如果像我一样,天天炒粉,炒得手臂快要断了,才会珍惜今天这种只要动动嘴巴的日子。
“你认为我只要动动嘴皮子吗?我学了差不多五年,除了师父教的,你知道我读了多少书?我的卧室里除了一个衣柜,书柜里,床头柜上,甚至卫生间都放的是书,你没看到吗?”
他点头不迭,然后道:“我不想回去,叔,我要留在这里,能不能学熟,我也不能保证,但是,我真的不想回去。”
“那好,你就按我说的去做。读书,读书,读书。不上微信,不和你那班狐朋狗友聊天。你要向高标准看准。
你不是跟叔去了一趟老张家吗?老张老李王二师先生,都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人,手下十三太保都听他们的话。我去了,他们客客气,为什么?就是我多少有点真学问。
好吧,我可以原谅你,毕竟你年轻不懂事。等你看惯了大世面,你才会觉得自己多么肤浅。”
依帆不敢抬头看我。
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接听了一个电话,问道:“有个夜谈预约……”
“告诉他,可以来。”
“你好,请你八点钟准时来,万先生比较忙。”
我听了,扑哧一笑。就机灵来说,这表外甥还是有可塑性的,便说:
“这就对啦,适当给人制造点紧张感,人家才会珍惜你的付出。从前有个裁缝师傅带了两个徒弟,一个徒弟,连烟都捞不到,另一个徒弟面前,烟堆成了山。
为什么呢?前一个来了生意,任劳任怨,说马上给你做。有时,交衣服迟了点,人家还不满意。后一个老说自己忙,放到这里,有空给你做,人家不断地给他发烟,求他快点。”
依帆偷偷发笑,用手掩着嘴,生怕笑出声来。我没管他,心想,第一桩生意,会是一桩什么生意呢?
第132章 意外事件?
时令已是九月底,南方的天气却仍然火热。晚上七点半,到处亮起了灯火。只是我们这个城郊结合部,灯火还不太密集。偶尔有几处一片黑暗,那是正在开发的工地,听说要建一个养老公寓。
我到工作室,依帆已经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洗净茶具,点燃了一炷印度香。看着他这勤快劲儿,我点点头:“这才像个学徒的样子。”
他朝我咧嘴一笑,走了。
我煮好一壶茶,拿着一本医书慢慢读。这本书叫《六经疗法》,著名中医杨志一所著。这位出生于1905年江西人,以治疑难杂症闻名于世。曾被称为民国时期的“一代神医”。
读了十多页,正好读到“小孩为什么不爱睡觉”一节,杨先生竟然提出,这是鼻子有问题。我觉得他的论述别出心裁。便在旁边批注:
“下次遇到此种情况,以此书说法可以一试。”
刚刚收笔,我就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男子站在我的对面。他微微一笑:“你是万先生吧?”
我站起来,伸手示意他坐,笑道:“对,姓万,叫万山红。”
他对我欠欠身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我边煮茶边打量着他:方脸,阔嘴,浓眉,大眼,高鼻。穿着一件休闲拉链上衣。从长相到穿着,给人一种大气成熟的感觉。
当然,对于我来说,只看一个人精神状态。
此人面色无华,特别是印堂黑熟透亮,脸色灰青,神色淡漠,虽然坐在端端正正,骨子里却是一副无精打彩。
初步判断:郁闷结于心,累及肝脏,日思夜想,严重失眠之症。
我给他筛了一小杯茶,望着他亲切地笑着,然后掏出一包烟,也不问他抽不抽,直接给了他一支。
我点上一支,慢慢吸了一口,保持着那种亲切中又洞透人生的微微笑。他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一口吐出,烟泡被他喷得老远。
“先生,你可以用个化名。以便我们交流。不用你开口,我就知道你心中有一桩隐私,从你脸上的症状看,已有三年。不然,你印堂不至于发黑到透亮,耳朵轮廊也不至于呈青色。
既然向我来咨询,我喜欢你敞开心扉。你说过的话,在你出了这扇门之后,一切就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逝。”
“我姓‘再’,叫我老再吧。”
虽然世上无“再”姓,我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万先生,我想对你说句实话,我只想死。”
我微微点头,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跟他谈什么活着的意义,那样,只会让他和我对抗到底。
我抽了一口烟,神色戚然:“对,百分之九十的人,在某个时刻都有过这种念头,比如我自己,高考失利,同村同班同学到我家来玩,他考上了清华,那一刻,我也只有一个想法,早点死。”
“你那个还不值得死,而我,唉,说来话长。我想在死之前,找个人倾吐一次,至少,这人世间还有一个人知道:我并非不忠不孝,神经错乱之人。”
我又递给他一支烟。
并非我想熏死自己,而是刑侦学上说,如果一个人开始接连抽烟,证明他憋不住了,就要开始“招”了。
他果然用烟屁股点燃了新的一支香烟。
这时,我就必须给他来点催化剂:
“再先生,我的眼光比较毒,看得出你是个有钱人,如果你一定想死,在死之前,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你的银行卡要交给父母或者妻子,每张卡的密码一定要写清楚。你的财产,一定要写一份遗嘱,到底给谁多少,不然,死了,家人为财产发生纠纷,闹得亲人成仇敌。
还有,要查一查火葬场挤不挤,如果几天都挤不出一个厅子,亲人们守在那儿也受罪。”
最后这句,逗得他苦笑了一下。
“自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看你的面相,你是个孝顺之人,一定要把所有的问题都交待清楚,才可以走。不过……”
“不过什么?”他盯着我问。
“不过,等你真的交待这些事,你就死不了了。家人们一定要弄清楚,你为什么死?”
再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万先生,你说到我的心坎上了。在困难的时候,我觉得生活真不容易,现在,我发现,死也是件麻烦,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说道:“你是个明白人。说说你的苦恼吧。痛快一点,彻底一点,别吞吞吐吐,我再强调一遍,你说完了,就如那炷印度香,随风而逝。而我却要不断地夜谈,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
“我明白,不信任你,我不会来。你的人品我有所闻。”
“好,开始吧。”
上杯茶,一支烟,宁静的晚上,再先生慢慢地叙述他的人生:
“我大学毕业之后,在一个工厂当了两年的技术员,赚工资低,就下了海。上帝很照顾我,从小生意做起,不断积累,几乎没有一桩生意亏过。
有了钱,正如你往说的,我是个孝顺之人,给父母在家建起了小别墅,村里人托我帮忙的,我尽量把他们的小孩带到我的企业去,给他们一份事做,对本队的老人,我每年回家都送上一个红包。”
我适时点破道:“你说的,我不仅可以体会,而且可以想象,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生意上你顺风顺水,为人上你有口皆碑,你在村上有极好的人缘,在朋友中有极好的信誉,在家人面前,是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总结得太到位了。这就是我在社会上、家庭中的形象。但是,想不到一次意外事件……”
我及时打断他:“等一下,你别说下去,我写了一个字,压在镇木下,你最后要离去的时候,我们再把这个字翻开。”
我取了一张纸片,握在手心,写了一个字。对折一下,用镇木压在茶几上。
然后对他说:“说吧,你遇到的那件意外事件。”
他低下头,开始叙述……
第133章 听得连我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再先生叙述道:
我那时正在深圳办厂,产品畅销国外。我弟弟帮我管生产,我妹妹帮我管销售,相对来说,我还是比较轻松的。
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之后,竟然是多年没联系了的“班花”打来的。她说,她们单位去港澳游,今天在深圳停留。
我本来要出差……竟然神使鬼差地答应请她吃晚餐。吃完晚餐,又说去她住的宾馆坐坐。当然,我不忌讳,我心里有某种想法,因为高中时,我们爱得热烈。后来,我们因为某种原因,就分手了,以后再没来往。
不怕您笑话,我们俩心中都有种渴望,有种默契,进门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舌头找着舌头,吻得舌头都僵了,后面的事,你也猜得出来。
正在我们……的时候,突然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外面人声鼎沸,我们惊慌失措……我想,这一辈子完了,彻底地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