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先生,你帮我算一算,是不是我命运特别不好?这么多人办果冻厂,噎死人的概率少之又少,何况说明书上强调:四岁以下儿童,请在大人的指导下食用。结果判起来,我几乎是全责。”
我想了想,决不能安慰他。
安慰会适得其反。救人于危难,关键的是替人想办法。我去找烟,他立即抽出一支给我,又给我点上火。
我烟放在嘴边,没有吸。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依帆提醒我,火都快要灭了。
我仍然没动。
噎死,为什么会噎死,小孩的喉咙太小,果冻太大。一个主意渐渐在我脑海中成熟,但是,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我重新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缓缓说道:
胡先生,说实话,我不会安慰你。安慰你有什么用呢?整顿之后,我估计你也不会去做其他生意,仍然是办果冻厂,虽然噎死人是小概率事件,但是,我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发生,是不是?”
他身子颤了颤,说道:“对。我快五十岁了,再去干其他行业,也是瞎子摸象,半天都搞不懂门路。”
“你嘛,可以联系全国的果冻厂,要求主管部门修改行业条例,规定必须在大人的监督下吃果冻,如果因为疏忽大意,孩子噎死了,果冻行业概不负责。”
他听了,扭过脸去,哈哈大笑,连依帆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胡先生笑完,苦着脸说:“我要是有这么大的能耐,还办果冻厂?”
“那些果冻大企业,长期以来,不要求主管部门修改规定吗?”
“他们财大气粗,死十个都赔得起,就是苦了我们这种小厂,只能靠上帝保佑。”
我冷声一声:“刚才是和你开玩笑。”
他眨了一下眼睛:“我想也是开玩笑,你这么有名的大师,肯定不会给我这么个幼稚的建议。”
“你好好听着,我现在真的给你提个建议。不过,这个建议比刚才的还幼稚,但是有用。”
他拧灭烟头,认真地盯着我。
“为什么会噎死小孩?就是因为果冻比小孩喉咙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的果冻,做成四小块,或者八小块,任他怎么吸,到了嘴里后,就成了一小片一小片,这样就不会再噎死小孩子。”
他的眼睛都呆了。
我用手朝他眼睛扇了一下风。
他的眼睛还是呆的。
我准备含一口茶朝他脸上一喷。
他清醒了,站起来,像小孩子一样连跳了四五下。
然后又坐下去,嘴里喃喃道:“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哪个果冻企业想到了这一点呢?”
“人都是有惯性的,长期以来,人们都认为果冻就是这个样子,是一个整体,谁也不想去改变,噎死人了,赔钱,赔了钱,再生产噎死人的果冻。”
胡先生发疯一样地拍着茶几,拍了好几下,望着我:“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应该坐在哪儿。”
“你应该坐在中国企业首席智囊的位置上。”
我笑了,开心地笑了,站起来发出一阵狂笑。
笑完,我说:“你真的按我的去做,一个非常幼稚的主意,但你一定要申请专利,以后哪个厂家模仿你,你就打官司,估计你厂子都不用开了。一是收专利费,二是打假,会赚得盆满钵满。
他说:“来,大师,加个微信。”
这个微信,我当然要加。
然后,他发疯一样地从身上掏现金,估计掏了一万多。他把钱一拍:“这个是零头,我发了财,有你一份。”说罢,站起来。
外面有人敲门,依帆出去,进来对我眨眨眼。
我知道张老师来了,便对胡方圆说:“也不要你另外的钱,只祝中国儿童幸福,不再噎死。我们就谈到这儿,我还有事。”
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后会有期。”说完,几乎百米冲刺般,冲出门外。”
依帆引着张老师进来,一见面,我吃了一惊,这不是“尿急先生”吗?他一脸惭愧的样子,说道:“不好意思,上次怠慢了先生。”
我指指沙发,示意他坐。
他望了望烧茶的依帆。
我对依帆说:“老师来了,我亲自煮茶,你出去。”
坐下寒暄几句,我说道:“张老师,这么晚了,我们就直入主题吧,你有什么心里话要跟我谈?”
“不好意思,我的有点难度。”
“说吧。”
“我有点讨厌我父亲。”
……
第145章 一分钱也不收
我给张老师倒了一杯茶,微笑地望着他。
他掏出一包烟,给我一支,自己抽上,吸了一口后,吐出一串烟泡,慢慢地向我诉说着他的父亲。
他说,他父亲喜欢经常从乡下来学校看他。每次来都谈家事。这个家事不止是自己家里的事,还包括他的堂兄弟,堂兄弟的儿女。
我点点头,帮他总结一下:“就是喜欢谈你爷爷以下的这个家族的情况。”
他点点头,接着道:“谈谈情况也就罢了,主要是他每次带来的都是坏消息,从来没有一个好消息。”
我心有底了,问道:“是不是说晚辈中,这个不听话,那个离了婚。做生意的赚不到钱。这个喜欢赌钱,那个游手好闲,聪明一点的又特别老实。”
他双手一拍:“你不愧为心理师。”
我拿起烟,他给我点火,我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道:“你这么一个大家庭,只有你家情况好点。”
他用力地点点头:“跟你谈话就是轻松,我想要说的,你都理解,我没有说的,你也知道。”
我用火辣辣的眼神盯着他:“我帮你说透,你不仅讨厌你父亲,还讨厌你这个家族。”
他端起杯子,准备喝茶,手停在半空,呆了。
我淡淡一笑:“你别介意,我帮你数数你的‘家族病’:一是兄弟不和。你父辈之间,谁也瞧不起谁,经常为一些小事发生矛盾。二是对待外族,特别大方,特别和气,特别谦虚,特别能吃亏。”
张老师叹了一口气,说道:“万先生,你概括得一丝不差。所以,我努力读书,只想离开那块土地,离开那些所谓的亲人。”
我点点头,说道:“理解你的心情。这不止是你一家的情况,很多家庭家族都如此。我也不怕出丑,说说我家吧。”
张老师听到“说说我家吧”,大为感动。
我说:“我家也如此,我母亲天天跟我说亲戚们的事,这个搞得不好,那个家境很差。除了说亲戚,就说村上的人家,谁家几代没有翻身,谁家女儿在外面做丑事。没有一桩是什么好消息。”
“这样啊?”
“对。一样,一样,一样。”
这样一说,张老师和我拉近了距离,把藏在心底的那些事全抖了出来。比如他父亲跟他叔叔一辈子不和,仅仅是为了一块菜地。而他父亲对别人挺大方,一棵大树,别人讲几句好话,他二话不说,给了人家,只收了半价。
说他叔叔更加不像样子,别人欺骗他父亲,叔叔不帮忙,还和人家打得火热。原因是在整个家族中,唯有他家目前稍好一点,他教书,有工作;妹妹在一家有名的企业当高管。整个家族都嫉妒他们。
而他父亲呢,又瞧不起自家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经常来说自家人的短处,以此获得一种心理满足。
他最后总结道:“我恨透了那块地方,包括我那个家族,我只想远离。我希望我父亲少与我来往。”
我说:“你不能怪你父亲,也不能怪你家族。这个问题如果要谈,要从一千多前谈起。”
他愣了,望着我,一脸迷茫。
我问道:“你教哪门课?”
“历史。”
“太好了,我就跟你谈点历史吧。”
“这跟历史有关?”
“YES。”我站了起来,扳着手指数道:“远的不说,从宋朝开始吧,金人一路南下,把北宋的两个皇帝宋微宗、宋钦宗都掳去了。
以后蒙古人一路杀杀杀。穷凶极恶,心狠手辣,把南宋的最后一个皇帝逼得跳海自杀。
再说清朝吧,入主中原,用血腥开路,扬州十日杀了八十万人,嘉定三屠,河面上尽是尸首。”
这些历史,他当然烂熟于心。
我总结道:“在数次血腥的残杀下,咱们汉人虽然有岳飞,有文天祥,但是,很多普通人变了,变得委曲求全,胆小怕事。”
“为什么我们总是打不过人家呢?”
“在冷兵器时代,游牧民族不仅身材高大结实,善于骑马,他们在体力上,意志上,战力上是强于汉人。后来,外国入侵,到了热兵器时代,我们科技不如别人,武器落后。
所以,张老师啊,这不是你一家一族之情况,是潜伏在整体人心中的自卑。只是张家表现得强一点,李家表现得弱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