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也话中有话地说道:“你没来之前,我就知道那块地风水差。”
邓总仰头大笑:“您不愧是大师,神算,神算啊!”
送走邓总,师父还坐在书房。我叫了他一声,他好像从梦中惊醒似的。然后招招手:“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佛树新店开张以后,就用我家那台破别克当教练车,也怪,我天生就跟车子熟,练了几天就能开了,后来考了驾照。”
师父点头:“会开就好。以前外出,都是龙伢子给我开车。”
说罢,师父若有所思:“现在去城西,看风烟亭那块地。”
我高兴极了,师父终于第一次带我看风水了。
到了风烟亭。我们下车,师父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到了一个山脚,也不说话,只往山上爬。那山不高,却是平地突兀而起,显得有些险峻。
爬到山顶,站在开阔处,师父说道:
“南面是春水河,西面是秋水。两水合一就叫春秋江,是我们这个城市的母亲河。你觉得这地方好吗?”
我说:“您还没教我看风水呢。”
“凭直觉,你感觉怎么样嘛。”师父盯着我。
我说:“是块好地。”
师父感叹道:“这是两水交汇之地,春水婉然而至,秋水施施而来,两水相交,这叫千古春秋,万世不易。”
我吃惊地望着师父,问道:“您不是和邓总说是一块差地吗?”
师父仰头大笑:“徒儿,我平生也要做许多违心事啊。不过,我留了点尾巴,说这块地,十有九人投资要失败,那么总有一人会成功。这是为我留条后路,免得以后别人说我断风水狗屁不如。”
一瞬之间,我突然开了大窍。
原来下午这场会面,机关重重。邓总是借师父之口,打消别人投资这块土地的想法。
师父感叹道:“这处地方,有远见的人都会舍得投入,因为它目前不显眼,邓总先下手为强,又怕别人抢走。拿老夫当枪使啊。”
我有些不服:“您这么高的威望,不一定听他的。”
师父摇摇头:“你还年轻,不懂世事,他那憨是装出来的,明看像头猪,其实是头狼。我若不照他的说,在这儿还能混得下去?所以,咱们师徒得有个口径,就说这儿风水差。”
驱车回来,我有点沮丧,我原以为师父是人人尊重,想不到师父活得也累。
果不其然,原来政府放风,有意出让风烟亭地段。想争这块土的人不少。而房地产老板都有一个通病,就是特别信风水。
上门来找师父的人络绎不绝。
他们只为一件事:风烟亭地段值不值得投。
这是个大好机会,我正好学一学师父怎么昧着良心说假话。
一天,来了一位男子,寒暄过后,他问风烟亭值不值得投资。
师父一笑,说道:“看机缘,有的人可以投,有的人不能投,写个字吧。”
男子写一个“上”字。意即这个项目能不能上马。
师父拈须一笑,问道:“目前你只是一个想法,对吗?”
男子点头:“对,心里想想而已。”
师父摇头:“不成。心上,征兆不好,乃是忐忑不安之像。”
改日,又来一人,写一“成”字。问上这个项目会不会成功。
师父说道:“成,万戈,万字,就是万难。戈者,争斗之像。此事不仅难成,还会引起纷争械斗,惹官司上身。”
第三个人来问,写“火”字。
师父说:“别的地方可成,此处两水交汇,水火不容,劝你别用票子打水漂。”
不几日,外面传出风闻,弘一大师说风烟亭那地段风水极差。这话越传越开。总之,弘一大师的话,别人都抱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态度。
大家对这块地的兴趣就渐渐降温。
不久,传出邓总要接手那片地,邓总对人说:
“我非常尊重弘一大师,但弘一大师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理,你们不要,我要,偏僻地段就不投资吗?我们民营企业家也要为政府分忧啊。”
于是,这块地就归到了邓总名下。
众人皆笑,说大师看地还没走过眼,邓总也是钱多发烧。也有人说,邓总只读了个小学,驾驭几十个亿没问题,驾驭上百个亿,他就要垮台。
我倒是为大家的智商抽了口冷气,因为从荷花池征地到建桥,这邓总没出面,连建筑队都是百里之外请来的,修好就走了。
经历了这件事,我才知道,师父当初收我为徒时,为什么再三犹豫。所谓测字,岂止是纸上风云,桌前谈笑?
道长若是真会预知世间一切,那他能测准邓总为什么送他楠木书柜吗?
这楠木书柜可不是好消受的。
第18章 声东击西
一晃已到十一月,何总打来电话,说要师父去省城。
我有个小本本,专门记录师父的大客户情况。越是大客户,我就记得越详细。比如大客户的爱好、兴趣、家人,有不有情人,有几个……
这个何总,我对他知之甚少。除了知道他在广西包工程、母亲已故之外,其他一片茫然。
我边开车边问:“师父,何总的名字是……”
“何乔波。”
师父不愿意介绍,我也知趣不再问。全程高速,早上九点从乌乡市出发,十一点就入了城。
何总早就在省城最豪华的“维多利亚”酒店订好了房间。这是一个商务套间,我住一间,师父住一间,还有一间会客室。
吃过午餐,便回房间休息。
何总对师父说:“我在省城准备揽点生意,这生意跟一个姓史的处长有很大关系。我们玩得相当来。
我说我有个最好的朋友是一位大师,他私下里喜欢交结您这样的高人。所以等会来,您就显点功夫给他看,让我跟他的关系搞得更近点。
另外,还有一桩事,他可能会被提拔,但身边有个女人,我怕这个女人坏他的事,你得帮我好好吓一吓他。”
师父的样子,好像在听,好像没听。反正何总说话时,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下午三点,果然来了两人。何总指着那瘦高男子,介绍道:“史处长。”
史处长伸出手来,热情地握着师父的手:“久闻道长大名。幸会,幸会。”
何总又向他介绍了我,史处长淡淡一笑,和我拉了一下手。然后向师父介绍身边的女子,说:“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小燕。”
师父抱拳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何总伸手道:“隔壁茶室请坐。”
五人入得茶室。史处长推师父坐那对着门的上席。
师父不肯坐,说道:“我们有个行规,只坐西边,叫西席。”
史处长道:“大师既讲这么多规矩,那就何总坐。”
何乔波是东道主,哪里肯坐,只说首长坐,首长坐。
师父说道:“本来是史处坐,只是这宾馆设计得不合理,把烧开水的插座装在背面,所以,你坐那儿,好给史处当服务员。”
我一听,立即明白师父的意思——他看出这史处舍不得与美人隔开。
何总也反应过来,笑道:“大师就是大师,扫一眼就能看出这宾馆有毛病。”
众人哈哈大笑,小燕将手掩在嘴角,那样子既文雅又娇羞。
我就负责烧茶倒水。热茶端上,何总要我到隔壁呼服务台,派人送果盘上来。
大家坐定之后。史处道:“我们虽是第一次相识,但听何总多次介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大师果然像我想象的,下巴蓄一络长须。”小燕说话时,很好奇地望着师父。
史处爱怜地乜了她一眼,对我们道:“她喜欢看武侠小说。”又对师父道:“先生精于测术,今晚请你给我指点迷津。”
师父笑道:“朋友之间,谈什么测术,游戏而已,说得对呢,蒙对了,说得不对呢?蒙错了。”
小燕对师父的说话艺术很佩服,忙道:“您幽默,真幽默。”
史处毕竟见过世面,不卑不亢道:“我赞成大师这种说法,就一游戏。有句话叫做——人类一认真,上帝就发笑——不过,有一点,大师尽量随意,不要保留。”
师父随口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时,服务生送来水果拼盘。一时大家都不说话。等服务生走后,小燕抢先说:“大师先给我做个游戏行吗?”
师父点点头。
小燕说:“测个‘火’字。说完就望着师父,淡淡地笑。
师父望着小燕:“美女,一般来说,你要说个具体的事情,比如,测事业婚姻家庭健康等等,总之要有个范围。”
小燕莞尔一笑,撒娇道:“大师,您随便聊聊,我本来没什么事,就随便聊聊,行不行?”
师父笑了笑,说道:“那我就随意聊聊。这‘火’字,表示最近你丢钱。丢多丢少都是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