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史二出场
从省城回来两个月之后,史处果然升为副厅。这让何乔波大涨面子。其间,何总请师父前去省城,由史厅作东,好好叙了一番。
此后,史厅就成了师父的“钢丝”。不仅是史厅,连史厅的弟弟史强也认识了师父。师父也就成了史厅家族的“大事顾问”。
史强比起他那厅长哥哥,相差十万八千里。大概跟没有发迹的刘邦差不多,在村里呼朋唤友,游手好闲。终日里不干正事。人称“史二哥”。
史厅当处长时,有些权力,可以发包,但他从不发给史二哥,他怕史二哥坏他的好事。升了副厅后,更加不搭理史二。史厅知道,发包给何乔波这种人,放心多了。
史二经人指点后,他从不找大哥,而是设法认识那些包工头。
包工头们当然精明,从史处手中揽到项目,分一些小项目给史二。史二带了村里一帮人,成立了一支建筑队,于是,他成了小包头。
几年之间,史二也赚了些钱,想在老家翻修房子,过了春节,就专程来请师父前去看屋场。
三月的一天上午,史二开着一辆丰田越野车来了。
史二非当年吴下阿蒙,穿得十分阔气,他知道师父不喜欢与人握手,进门就唱个大诺,抱拳作揖:“大师好,小史前来拜望。”
之前通过电话,所以一点也不突兀。师父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快请坐。”
我泡了茶,上了些水果糕点,他们俩谈些客气话。坐不过十分钟,师父说:“那就趁天色早,早点出发吧。”
史二带路,两车一前一后。快到中午时,我们就进入史家庄。此处青山绿水,一条小河环绕村庄。
车入村庄,师父向车外瞭望,边看边向我讲解,说史家庄的山脉并无可取之处,断断续续,了无王者气概,此地不可能出什么大人物。
但山包生得好,每个山包,自成一体。若站在高处一望,特色就出来了,叫做“一扇半荷开,露珠撒扇经。”
我开车不敢四顾,便顺着师父的话说:“徒弟理解你的意思,就是说整个山脉走向,如一把半开的扇子,那些山包,就像一颗颗露珠撒在扇面的经络上。”
师父说:“你对山向的理解很形象。但这是我们师徒间的对话,跟别人说,我们就要专业点,要让他们不懂。越说得他们不懂,就进退自如。”
车到史二家门前停下,早有七八个人在那儿候着。师父下车,张烟的当烟,端茶的献茶。师父一概摆摆手,我从车子取出师父的专用水杯递给他。
师父双手握杯,站在地坪,四处打量,并不理人。
史二高兴极了。师父越不理人,他就越有面子。你见过逢人就点头哈腰的大师吗?那还叫大师?
史二腰弯成虾米,站在师父旁边,参考性地提醒:“大师,饭菜都已熟了。请……”
师父睨了他一眼:“哪有过了中午再看的规矩?”
史二吓得头一缩,接着直起身子,对站在门口的家人和帮厨手一挥,厉声说:“赶快把饭菜热着。没炒的菜,等会炒。”
师父问:“原地重建?”
史二点头哈腰:“对,就原地不动。”
师父独自走出地坪,站在那离屋子百米远的地方,搭手眺望前面的山峰。看热闹的众人涌过来。
史二驱赶着他们,说道:“你们围着大师干嘛,大师需要安静。”
尽管史二大声呵斥,但那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仍然围了上去。
师父把搭在额头前的手放下,对我说:“好地方。你看看是不是好地方?”
我的视力毕竟比师父好,不用搭手,但我还是把手搭在额头上。干这一行的,没点附加动作,别人还以为你是个外行。
我搭手一看,确是一处好地,忽而,我心中打了个盹。我清楚地记得,车从山背绕过来时,我见到了万丈悬崖。也就是说——史二家对面的这两座珍珠似的山包后面,就是悬崖绝壁。
师父说:“确实好地方。”
我心里一紧,为着师父的声望起见,我应该说出自己的不同意见。师父若是失手,不仅的有损他的威望,而且会得罪史厅。
我说:“这个地方……好!”因为四周的人,包括史二都听到了师父的断语。我岂能与师父唱反调?
史二觉得我的话无足轻重,不过是附和师父而已,而且我那个“好”字,间隔了半天才说出来,他认为我是犹豫不决,没有主见。
基本上定了,下午就只要详细定位。所以史二对办厨的人手一挥,说:“三分钟之内上菜。”
史二把我们迎入客厅内。虽说是旧房子,客厅倒是搞得干干净净,十分气派。城里人客厅里有的,他家都有。
几个作陪的,史二也一一作了介绍。无非是当地有名的人物,还有一个很特别,是退休了的大学校长。史家庄嘛,基本姓史,但他姓张。
凭我的观察力,此人不是大学校长,最多也是个什么中专学校的副校长,管点什么后勤。因为他身上缺乏儒雅之气,倒像个转业干部。
尊客时,史二让张校长陪师父坐上首。书记村长作陪,还有一个当地小学的李校长陪我坐。史二和另一个人坐下首。其他人另开一桌。
热腾的菜肴上来,史二亲自倒酒。一一筛满后,史二起立,众人站起。他说:“承蒙弘一大师高看,屈驾光临寒舍,蔬菜淡酒,不成敬意,我等一起先敬大师。”
众人一齐干杯。
若初听这敬酒词,不了解史二为人者,还以为他满腹学识。其实,史二别的不会,若论这酒桌上的客气话,张嘴即来。
环境改变人,史二在省城,这些年不是别人请他,就是他请别人。所以,酒桌上的客气话出口成章,一点也不奇怪。
今天,师父是主角,大家应该围着他转,但半途杀出程咬金,张校长端起酒杯时,风向就变了。
第21章 危乎哉高楼
这时,张校长端起酒杯,对师父道:“虽然我在学校里搞了几十年行政,但我还是个粗人。在部队里,就没那么多礼数,我说得最的就是‘擦妈的’……”
后面几个字,足够煞风景,众人一齐尬笑,史二硬着头皮插话道:“张校长原来当过团长。转业到大学里管后勤。”
我内心暗自兴奋。看来,我万某这一年多,察言观色的功夫长进不少啊。
张校长接着说:“大师别见怪,我这种粗人不会装,有啥说啥。不过,虽说是粗人,一辈子就敬重文化人,为表诚意,我先喝三杯。”
史二等张校长喝完第一杯,又筛,然后,再筛。
师父端起杯,习惯性地抹一下下巴胡须,朗声笑道:“张团长若是尽说斯文话,那谁去带兵,谁去保家卫国?所以,你说粗话才是男儿本色英雄气概,军人情怀啊。来,我敬你一杯。”
张校长有点受宠若惊,说道:“不瞒大师,军人转业到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也得随乡入俗,转换角色,所以,我别的不行,之乎也者,天生欠缺,但练字可以吧,这个只要下得功夫,还不是一横一竖,一点一钩?于是,有空就练字。”
张校长正要掏出他的获奖证书,史二摆摆手,他觉得张校长一来,冲淡了主题,变得像史二搭台,校长唱戏了。
史二说道:“你那证书,吃了饭再看。先让大师说说话。”
想不到张校长不依,硬是掏出证书给师父看。我在旁边扫了一眼:“中国香港华人书法协会,特授予张庆生全球华人书法大师称号。”
我实在想笑,因为连省书法家协会也没加入的我姐夫,也经常收到这种邀请成为“大师”的函,出一千块就寄来证书。
师父看了,翘起大拇指,夸奖道:“厉害,厉害啊。”
史二实在忍不住张校长这么显摆,大约后悔请他来陪客了,便见机扭转话题:“大师,您觉得我这个屋场好在哪儿?”
众人一齐望着师父。连张校长赶紧收了证书,目不转睛地等待着师父发话。
师父抿了一口酒,缓缓道:“临小河而望脉山,山水备矣;置珍珠而献华宅,钱财富足。青山着意,流水有情,好地方啊好地方!”
别看史二酒桌上客气话顺溜,听到这几句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另一位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校长对史二说道:“二哥,我是这样理解的,大师说有山有水,加上前面正对着两个小山包,那山包就是两颗珍珠,以后你有用不完的钱。”
张校长插话:“这个解释应该是对的,李老师既教书,又当礼生,也稍微懂点。”
史二筛满一杯酒,对师父说:“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我连喝三杯,您呢,喝茶就行。”
说罢,连干了三杯。这时,一个胖女人端着茶盘,茶盘中放着一个大红包。史二双手托着红包,献给师父。
师父没去接,说:“坐坐坐,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