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日上午,她再一次联系我时,我答应晚上七点见面。
晚七点,章晓萱如约而至。
她进门四下打量了一下,问:“您一个人住?”
我点点头,叫她坐,然后坐在她对面煮茶。
煮好之后,我倒了一杯给她,然后就笑眯眯地望着她,等她开口。她也不想一下进入主题,而是跟我套近乎:
“这可是个商务套间,您住在这儿,是长期的?”
我仍然笑眯眯,只点点头。
“待遇真高。”
说完这句,她找不到词了。
我也不说话,只喝茶。这叫制造威压。一开始就必须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人局促不安,她才会在你面前失去抵抗力。
她喝了一口茶,终于进入主题,讷讷地问:“您说我的腿是怎么回事?”
我说:“先不谈腿,从你的面相,我问你几个问题,对就对,错就错。你如实回答就行。”
她点点头。
“你左乳下有一颗黑痣,是不是?”
这对我来说,痣的分布已烂熟于心,但对她来说,却是惊得身子晃了晃。
她抿着嘴,点了点头。
“你的后颈也有一块黑痣,这是你留披肩发的一个原因,别人看不到。是不是?”
她身子一怔,说:“还有呢?”
我说:“没有了。”
她说:“都说准了。那我的腿有什么毛病?”
“不谈腿,我先给你看看面相。”
“不要算八字,看面相就可以看出来?”
“对。我只说几桩,跟你腿有关的事。”
她身子前倾,盯着我。
我说:“你出身苦,十七岁父亲发生意外,不死即残。十八岁出外,你命中有贵人相助。”
她对我一口咬定她十七岁父亲发生意外,极为惊诧。
这句话,镇住了她。
我一点也不纠缠在这件事上,仿佛算出这种事,是非常稀松平常的,话锋一转,重点扣在“贵人相助“四个字上来展开文章。
“贵人相助,在一个人的命局中,极为难得。很多有才能的人,一生不能通达,就是命中缺少贵人。但是,我从你这个面相上看,有一点奇怪。”
“奇怪?”
“对,你这个贵人相助,是我看相差不多十年来,第一次遇到的情况。这贵人相助,本欲助你发达,怎么从你的脸上,我却看到一团黑恶之气。”
“黑恶之气是什么?”
“就是这贵人相助之一脉正在坠落,好像有与贵人同归于尽的气数?”
“同归于尽?”
“对。我不了解你的情况,我只是打个比喻,你听着就行。比如,有人帮助了你。你很感激别人的帮助。
到了最后,你又觉得别人的帮助还不够,你希望别人应该更多地,更大地帮助你。
但是,人家已经尽力了。你却不放手。于是,你开始报怨人家,从感激到生怨,再到生恨。这股贵人相助的气脉就断了。”
说到这儿,我故意停下来。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低头不语,双手握着杯子,眼睛望着杯中。
我也不说话,端起杯子,慢慢喝茶。
“断了会怎么样?”她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
“同归于尽。”我说。
“啊——”她不觉惊叫出声。
“不必‘啊’,听我慢慢给你分析。因为你是我十年来,唯一见到的一个特例。所以,我想拯救你。
我说你后颈有痣,其实是说你性格特别执拗。想事情喜欢钻牛角尖。当你对贵人索取过多时,按我们的行话,必有怨报。
现在,这股黑恶之气,就是怨报的开始。当然,我只是从你的面相来看,就事论事。
至于你有没有这段经历,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功夫尚浅,看错了也不一定。”
她双手不停地搓着。
我也不说话了,双手抱胸。
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有,会怎么样?”
我斩钉截铁地说:“病从脚上起,如果真有,那么你这左腿就会生病。黑恶之气先从脚上发作。你现在试着站起来,看能不能站起来。”
她半信半疑,想一下站起来,可脚不得劲,双手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脚仍然不得劲。她拼命地撑起上肢,连眼泪都挣出来了,脚仍然不得劲。
她吃惊地望着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走过去,说:“我帮你导一下,把这黑恶之气导出来。”
她眼泪巴巴地望着我。
我在她腿上拍了拍,说,“你再试着站一次。”
天呐,她竟然站了起来,为了验证确实没有问题,她还来回走了几趟。
我说:“这在医学上叫麻痹症,在我们这一行看来,就是做了以怨报德的事。久而久之,腿就会出问题。”
她吓得面无血色,连忙问:“这条腿以后不会有问题吧?”
我说:“如果你肯实事求是地说说自己的过去,我可以帮你。”
她咬着下唇,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你放心,我接待像你这种情况的人不下一百,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不堪。我能行走于江湖,就是六个字——左耳进,右耳出。别人的秘密到了我这儿,就永远断了,全烂在我肚子里。”
她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说道:“万老师,您算得特别准。我也把我的过去,如实地告诉您吧。”
于是,另一个章晓萱,在我面前逐渐清晰起来。
第320章 她的人生也很复杂?
章晓萱叙述起她的人生。她是本省人。
她家也谈不上特别困难。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家操持家务。下面有两个弟弟。
她读高一时,学校里来了一支爱心助学团队。
她说,一开始她很讨厌这些人,每次来,都是几十个人,打着一面“爱心助学”的旗帜。送一些学习用品给同学们。
或者由老师带路,到一些困难学生家中做家访,送上一些米啊,油啊,旧衣服。
她之所以反感,是因为这些人每到一处,就是不断地拍照片。然后开了一个“助学”,把他们的活动公之于众。
他们好像是在做好事,又好像在宣传自己。
不久,这个爱心团队的影响越来越大,收到了一些在外地工作的人的捐款。钱多了,这个团队就开展“一帮一”结对助学。
她的班主任也帮章晓萱报了一个名。章晓萱每个学期能拿到2000元的困难资助。
章晓萱说,她家并不太困难。有了2000元一期,只是让她生活过得更好一点而已。只是高二那年,她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一条腿。生活才一下陷入困顿,这2000元才变得非常重要。
她面临失学的危险。这个时候,班主任就动员她给助学者史春天写信。
“史春天?”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史厅的名字。平时叫职务叫惯了,也没去了解人家到底叫什么名字。
“对,他叫史春天。班主任告诉我,这个人还是一个当官的,有钱。”章晓萱继续叙述:
她试着给史春天写信。讲述了家中的不幸,表达了继续学习的强烈愿望。她本不寄太多的希望,但没想到史春天热情洋溢地给她写了的回信。
史春天说自己也是一个穷苦人家出身,从小学到高中,夏天几乎没有穿过鞋子,就是光着脚走十几里山路。
他鼓励她克服困难,一定要好好学习。
说到这里,章晓萱的眼睛湿润了。
我说:“以我的理解,这个史春天不仅给了你物质上的帮助,还给了你精神上莫大的鼓励,是吗?”
她点点头。
她父亲摔伤,家中发生变故,对她也有影响,本来成绩算好,却只考了一个一般本科。
毕业后,她给史春天写了一封信,想到上州找一份与酒店管理相关的工作。史春天很爽快地给她推荐了一份工作,就是她现在的梨花大酒店,当初,她一来就在前台工作。
见面的次数多了,她把史春天当成了亲人。大小事情总免不了向史春天打个电话,问问他的主意。
有时候,史春天也带她出去游玩,比如参加饭局啊,登山啊。在她心里,史春天已成了她对男朋友最初的幻想,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她的眼里还没有别的男人。
听到这里,我打断了她的叙述,问道:“你说一句真话,史春天对你动手动脚过吗?”
她突然抬起头,说:“有过一次。”
我心里惊了一下,看来我不能相信史厅的一面之词,便说:“你好好叙述一下当时的情景。”
她又陷入了回忆:
有一次,他们去一个叫亚次山的风景区旅游。回来的时候,突然碰上大雷雨。那天已是晚上七八点,天完全黑了,雨刮器都不起作用了。
他们就只好把车停在路边,雨下得急,风刮得紧。滚地雷一个个在车子旁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