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长声音道:“哦——你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师是吧,姐满足你一下,万大师——”
我笑笑:“不敢,我的全称是万水秀的弟弟万山红。”
开车到达“小宋城”,我联系他们在“瓦厨”门口见。
“瓦厨”是师父起的名。“瓦”,宋代听戏之所。厨,当然是吃饭的地方。合起来就是既听戏又吃饭的酒楼。
集合后,我们坐电梯直上十楼。
刚刚达到,就看见电梯口站着两名身着宋服的女子,她们头带角巾,身穿长袖,两腋开衩,下长过膝,身上再加件红花背子,躬身道:有请万官人——
说罢,两人引路,款款而行。
快到门口,站两童子。执绋而立,高唱:官人到——
内有人应答:擂鼓——鸣号——迎官人。
忽听得响鼓三下,锁呐一声,约有十来个宫女模样的女子分立两旁,一膝弯曲,呈半跪状,齐喊:老爷老太太万福,万官人吉祥——
我爹我娘一时不知所措,不知应不应回礼。我小声道:
“这是演戏,别管她们。”
十宫女行过礼后,领我们入席。一个个像待她们亲爹亲妈一样,把两位老人请到主席坐定,又回去来请我们入席。
大家坐下,进来一个小生模样的人,站在我身边,炒豆子一样的报菜名:子母团,笋肉包儿,诸色油炸,鳊鱼脍、群鲜脍、白蟹辣,八焙鸡,牛蒡、梢瓜、牛肚倍子,酱牛蹄儿,蜜渍豆腐,宜利少,香药灌肺……
我娘听得一头雾水。我爹毕竟当过干部,见识多些,有点故装镇定,不停地吸烟。我姐更会装,双手抱在胸前,好像女王一样,好像这些都是我这个下人该办的。
毕竟我姐夫教过历史,有文化,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是南宋菜系还是北宋菜系?”
立在一旁的小伙子答道:
“南北相混,既有开封菜系,以示怀念故都,又有淮扬菜系,以示南迁与当地融合。”
我也是第一回 进这豪华包间,第一次面对这些多古菜名,第一次尴尬到连菜也不会点,真是贫穷限制了我的选择。再说就五个人,能吃多少?我接过菜单,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忽听到门外高唱:店小二到——
我回头一看,是肖立明。
他进门拱手道:”伯父伯母,小肖来迟,又对那小伙子说:菜我全部先点好了。”
我向爹娘和姐姐姐夫介绍:“这是丰庆集团办公室肖主任。”
肖立明上前一一握手,然后说:“我还有个活动,等会再来敬酒。”
转身向那手下一行人说:“小心侍候贵客。”
既然肖主任全已安排好,那就不必操心了,这时,门口童子唱道:
上七品滚龙茶——
进来一个汉子,那茶壶嘴足有一米长。他反手筛茶,眼睛不看,竟然满满一杯,不溅一滴。
我娘说:筛个茶还得有身武功呀?
门口又唱:上泡枣梅花酒。
我以为是一瓶一瓶的,结果是几个宫女模样的女子正抬出几个木桶,从木桶舀枣子、鲜花,装到一个漏斗里。
门口唱:温酒——
她们把漏斗里的东西注入一个大壶,沸水三滚之后,装入小壶,给我们一一筛酒。
这时,我姐夫活跃起来,一脸得色:“爹、娘,放心喝,古代没有白酒,也没有米酒,他们的酒,就是饮料一样,度数很低。”
大家一品,果然酒不像酒,饮料不像饮料,甜中带涩,却十分好喝。
门口唱:上佳肴——
第50章 爹娘离故乡,一言难尽
等菜品端上来,我们都傻眼了,全是装在那大贝壳里,一点点儿。一会儿又上些小碟,也是一点点儿。
但菜的品种却有二十多种。稀奇古怪,许多叫不上名字。我姐望了我一眼,小声问我:“哪里要上这么多?这钱可不少啊。”
我吃吃笑道:“怕什么,我们俩个挺嘛。”
正吃着,门口唱:献舞——
进来两个漂亮女子,彩妆宽袍,细腰画眉。她们跳起了飞天舞。一会儿反手琵琶,一会儿扭腰拉琴。
跳了一段,一女子坐下吹箫,另一女子唱道:
柳暗魏王堤,堤呀堤,此时心转迷,心转迷。
两句唱罢,声音突然升高:
桃花春水渌,渌也渌,水上鸳鸯浴,浴也浴——
然后降调,深情唱道: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君不知——
最后伤感地咽泣道: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那甜美的嗓音,婉转百折的相思,千言不尽的感叹,万复不劫的情伤,把大宋歌女对于情人的思念,唱得人如醉如痴。
我爹问道:“这是什么歌曲?”
我姐夫忙答道:“这是唐代诗人韦庄的《菩萨蛮。洛阳城里好风光》。本意是表达韦庄对自己人生际遇的不满。但在宋代,歌女把词意表达为对客人的思念。
意思是,客人就要领我的情,趁着好春光娶了我,不然,你才子也一天天老了。今天的意思就是唱歌的,表达对山红的一片感情,说山红,你早点把我领走吧。”
连服务员听了都哈哈大笑。
我娘说:“山红怕配不上她们,一个个天仙一样。”
说话间,肖立明进来敬酒。大家早已吃饭了。他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于是,我和我姐夫喝酒,其他人端茶碰了一下,他说:“慢慢吃——”
歌女下场,门口唱:上饼——
我娘问:“这菜怎么没有一片猪肉呢?”
我姐夫介绍:“这是贵族席,北宋的贵族是不吃猪肉的,只吃羊肉。”
我姐咬了一口饼:“还是这宋朝的饼好吃。”
我姐夫对我姐说道:“宋朝是个吃货时代,吴梦梁所著《梦梁录》记载的点心小吃达一百一十多种。”
女企业家顿时脸上无光,今天的光芒全让我姐夫承包了。她沉着脸说:“一百多种,也不过是面粉里包点不同的馅。”
我娘忽而问我:“这一席要多少钱啊?”
我伸出两个指头。
她试探着问:“二千?”
我顿了顿,才说:“两万八千八。”
她惊得把送到嘴边的蟹肉饼退回碟子:“是吃饭还是吃钱?”
我姐吃惊望着我,好像是在问,“这钱是谁来出啊?”
我低声道:“这一席是刚才这位主任送的。”
我娘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夹起那个饼咬了一大口。
我发现只要谈到钱,只有我爹和我姐夫沉得住气。因为他们两个在家都不管钱。我爹几乎一言不发。我姐夫只管谈学问。只有我姐,一直吃得跟龚琳娜的《忐忑》一样,心情的落差简直可以发电。
吃完,我爹说了一句话:“山红,我吃得高兴,你比你爹强。”
我姐故意说:“吃个好看,回去还得吃碗面。”
我娘是个“护崽狂”,对我姐呛道:
“你说冤枉话呢。那饼吃两个你就会饱,好多蟹肉啊。”
吃毕,大家站起来。门口唱:送官人——
十女子又站成两排,躬身请安道:老爷老太太万官人一行慢走。
进了电梯,我娘连说:“好吃,好吃。”
我姐道:“不要钱的好吃吧?要钱,谁来这种地方。五层六层的菜一样好吃,只要千多两千。”
改日,师父又请我们全家到悠然居请晚餐,席间,我爹我娘不断地感谢道长,说山红在这地方,全靠大师管着,教着。
师父说:“山红不错,灵性。”
又改日,我家在家中设宴,请师父夫妇和陈姨来吃饭。这回由我娘亲自掌勺。师父直夸我娘是个美食家,做得一手好菜。
出了元宵,我姐夫送两老回家。一行三人坐高铁回去。我姐夫陪着他们在老家住了十来天才回城。
据我姐夫回来说,我娘天天跟那些邻居聊她在城里的见闻,说得最多是一餐吃了两万八千八。
开始还有人听,问得详细,后来就没有人听了,再后来,有的人明明要经过我家,却绕道走。
我对我姐说:“得把爹娘接到城里来才行了。”
我姐不解地问:“才送回去不到一个月,又要接回来?”
我回道:“姐夫没跟你说爹妈的事吗?”
我姐大大咧咧地道:“说了,无非是那些人嫉妒我们家啊。”
我痛心地说:“因为嫉妒,就会孤立他们。因为被人孤立,他们就格外寂寞。因为格外寂寞,他们就会活不长久。”
我姐一听,连道:“你说的倒有道理啊。”
不久,我姐夫又成了迎父母入城的特使。回到老家,把父母接了出来。从此,我家开始从那个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庄剥离出来。
姐夫说:“离开村庄的时候,人们淡淡地问候几句,笑笑,说进城去过好日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