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致的复层套间,一个属于万山红的独有天地,一个乡里人的梦,突然跃现在我眼前,让我如梦如幻。
小林,小林呢?
我听见卫生间有响声,走了进去,只见小林穿着工装,背对着我,跪在地上,擦拭着什么。
她感知我到了,站起来,转身朝我一笑:“来啦?”
接着又怕我以后挑剔似的,抱歉一笑:“这个地漏要重新装,师傅偷懒,装不进去,捶进去的。”
我蹲下去看了看:“这个……没大问题。”
她打开龙头,洗了洗手,在工装上擦了擦,说道:“我带你看一遍。”
从一层到复层,每一间房子是如何布局的,每个开关是如何控制的,每一个插头是做什么用的……从整体到局部,她烂熟于心,仔仔细细地向我讲解。
最后,她带我来到复层的阳台上,指着一个长条形的池子:
“这是我要师傅们给你砌的菜池。你爸妈在农村住久了,不种点菜心里慌,住在这么高的楼上,喝茶看景,久了也厌烦。种点小菜,既锻炼了身体,又方便扯点姜蒜,摘点辣椒,正好又把剩下的碎瓷板全利用了。”
我心头一热。心想,就算是让我姐夫来监工,也没有小林这么认真。有小林这么认真,没有小林这么专业,有小林这么专业,没有小林这么用心。
我无可挑剔,已经超过我的期望,便发自内心地说:“你真的是给自己装修一样,特别用心,特别负责,特别……
她盯了我一眼:“别这么多特别,我要特别提醒你,按照合同,下周,你一定要把余款付清。”
我玩笑道:“要是不付清呢?”
“那你要小心我们谭总。”
“你们谭总会怎么样?”
“她是个好人。接工程,十分认真。结账时,也十分认真。没人敢少她一分钱,拖欠一分钟。不然,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林同志,你们那个谭总呢,开口闭口就是‘你说了算,谁叫我在茫茫人海中,偏偏遇上你’,完了,就把脸一抹,比川剧大师的手脚还快。”
她认真地说:“我也希望你按时结清。”
“你领了工资提成,就准备远走高飞?”
“不愧是大师,什么都算得出。”她乜了我一眼。
“然后,和男朋友一起去一线城市发展?”
“是呢。”她拖长声音道。
“好,谢谢你提醒,哪有不按时结清的道理?”
“我只是提醒你,你事多。”
我再三感谢小林。她接了一个电话,到另外一个工地去了。我又楼上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越看越喜欢。
看完房,下楼,坐到车上,我点燃一支烟,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慌。
坐了好一阵,发疯地开着车,把车停到店子门口,进了夜谈室。
我怎么啦?
又点起一支烟,努力理清思路。
小林,一开始是那样的热情,仿佛与我有种谈恋爱的感觉。工程一收尾,那种感觉哪去了呢?
一开口,就是催钱。
也许她给我恋爱般的感觉,并不是特例,是她一贯的职业方式;也许她特别认真,是她一贯的做事风格;也许她真的有了男朋友,跟奚若琴一样,要到更大的地方去发展。
如果她最后不谈钱,我心里会好过得多。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一个超尘脱俗的清丽女子。
我姐夫走了进来,说道:“刚看见你收车,以为你会上楼。上楼去吃饭吧。”
我点点头,走到前坪,说:“车上还有点东西。明所长送给我的。”
两人提了些鱼、茶、酒之类的上楼。
我娘一见:“谁又送这么多东西给你?”
“明所长。”
“这个所长以后会当大官。”
我姐夫笑道:“您老人家比万大师都会看相了?”
“什么万大师,万大师。生出来不晓得哭,还是隔壁孙二嫂在屁股上拍了三下,打痛了才哇的一声,哭开了又收不了嘴。”
我姐夫笑个不停。我却笑不起来。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我娘问道:“都搞好了吧?”
我点点头:“比较满意,做工精细,再吹个半年风,干燥干燥,散散气味,阴历年底就可以搬进去。”
我娘说道:“人嘛,就有点怪。要我搬过去,我又有点舍不得这边。在这边住惯了,跟邻居老太扯扯家常,到土里种点菜蔬,再带带高鼐……”
我姐想了想,说道:“两老就住这边,迟一点过去,多通一会儿风有好处。”
他们议着房子的事,我却高兴不起来。原来想,谭总这人好打交道,已经凑了二十万给她,剩下的二十万,跟她说说,一年之内,分两次付清。可小林嘴中的谭总,好像难以通融。
我娘问道:“你怎么沉着张脸。”
我抬起头,苦笑一下:“装修公司还要交二十万,本想欠一欠,可那边不太好说话。”
话一出来,大家都默默地吃饭。
我扒了几口,下楼,把门一关。坐在床上,又有点后悔,当时不应该买这么大。我姐不表态,因为她已经借过一次钱给我了。我也理解,做她这种生意,需要现金流,再说,一个粉店再大,也是一个粉店。
至于我爹呢,只有三四千元退休工资,我娘节省,也省不出多少钱来。我开始统计我手头的余钱,加起来不过五万。
向谁借钱?
明所长?
我一时还没想清楚。
也许谭总,不是小林说的那样,她只是对不熟的人,或者说对她认为经济实力不行的人,信誉不足的人,讨钱讨得厉害,对我,也许会网开一面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试一试,先跟谭总去谈谈。别自寻苦恼。
第125章 冰冷的人情
次日,我先到悠然居,跟师父报告了这几天的情况,比如见了沈处,看了房子。
师父悠悠然然地喝茶。听完,抬头扫了我一眼:“你眉头有点锁啊。”
我立马笑道:“这几天写文章,半天都想不出,锁了好几次,估计是后遗症。”
他没说什么。
一会儿,谭总的电话来了。她先笑了一阵。我在这边喂喂喂,她那边总是笑。
等我生气得快要挂了,她才说:“哟,对不起,老弟啊,我正在跟别人说话,电话在口袋里,估计是擦了一下,它自动拨过来了。”
“哦……”
“老弟,你看,不仅我想你,连手机都时时惦记着你。”
我没心情跟她开玩笑,说道:“我正想找你。”
“快过来,我想着你也该过来了,小林说你昨天看过房子,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提出来立即改。”
我向师父请了假。飞车直奔风烟亭。
进了“金点装修”办公室,小林一见我,敲了敲谭总办公室的门,然后推开,探进半个脑袋:“万先生来了。”
谭总把门打开,笑吟吟道:“我真的日思夜想,而你呢,每天赚钱忙不赢。缺个收钱的帮手,姐帮你来背挎包。”
我笑笑,坐下。
她端给我一杯茶,问道:“满意吗?如果不满意,哪怕是一点点,一丝丝,你给姐提出来,我立马改。”
“非常满意。”
“我吃不香,睡不觉,就等着你这么一句话。你说满意,姐立马要长胖三斤。”
说罢,她叫小林进来。
小林提了一串锁匙放在桌上,说道:“每片锁匙上我都贴了记号。”
我一看,果然都有一张小贴纸,上面标着“大门,房1,房2,房3;复1,复2,复3之类。
小林交待:“住进去之后,大门锁你要马上换掉。”
小林说完,走了。谭总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你这套房,我们精心装修,作为样板房,没赚你的钱,赚了几张宣传照片。”
我心里不是滋味。笑笑,不接腔。
谭总按住胸口:“老弟,若是我说了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我笑道:“感谢谭总,这么认真,这么照顾。”
谭总的脸一下变了:“哟,感谢什么,我不就是想要你替我多宣传,多广告嘛?再说,你跟有些人不一样。有些人,我是合作一次,第二次,不想再看到。”
“挑剔?”
“挑剔没事,我就喜欢挑剔,那只会让我们的工作越做越好,主要是这个东西,她三个指头轮了轮,一脸鄙夷地道,不是说要拖欠一个月啦,就是说是不是分两次交清尾款啦。对这种不讲信用的人,我真想骂娘。”
我的心一紧。是她无意间发牢骚,还是有意说给我听的呢?
跟她商量拖欠一下余款,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开口了。
而且为了认同她的看法,我竟然不自主地点了点头。
“下周,你有时间就来公司结账,对了,你别小气,要给小林一个大红包。我不赚钱不要紧,她可是花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