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婚嫁手册_香草芋圆【完结】(4)

  “干爹啊,您老人家每逢不开心便总来抱怨我。一年到头的,抱怨孩儿多少回了?”

  她回身打开吕钟没碰的素斋提盒,捧出两屉热腾腾的素斋,站在桌边,开始一样样的布菜。

  不等吕钟吩咐,自己每样夹一筷子,当面吃了。

  吕钟面色稍微霁,终于动筷子夹了一块素烧鹅,放进嘴里咀嚼片刻,感慨道:“城东天香居的素斋,有半年没吃着了。”

  章晗玉继续垂眸专注布菜,仿佛完全没留意到身侧老人的阴沉注视。

  “你老人家辛苦服侍天家半辈子,也没什么旁的爱好,就好一口吃食。天香居的素烧鹅,干爹念叨几次了,孩儿怎么会忘。”

  “你这孩子。”吕钟抬起枯瘦的手指,抚过章晗玉年轻润泽的脸颊,叹了声。

  “嘴上涂了蜜似的,哄我的好听话一筐筐地往外倒。当初咱认下你这干儿子,觉得你乖巧,一眼就合了咱的眼缘。如今想来,也不知福祸。”

  章晗玉笑吟吟指自己:“孩儿只有乖巧?不是因为孩儿生得伶俐可爱,干爹一见便喜爱上了,舍不得儿子跑去别家乱认爹,索性收下做自家的儿子?”

  吕钟大笑起来,边咳嗽边笑骂:“滚你的去。好歹是个三品大员,当年到处递拜帖四处认爹,我都没脸说,你自己还有脸提?大理寺那边怎么回事,鲁大成关了整个月,也没听到你捞人的响动。”

  章晗玉一边挽袖布菜,慢条斯理道:“大理寺被凌党看得紧,水泼不进,难办得很。话说回来,鲁大成这次贪得太明目张胆了。干爹的教诲,他是一个字也未听从啊。”

  “鲁大成贪心是重了些。但他做事得力,很合咱的心意。原本想把他捞出大理寺,凌凤池撺掇言官暗算咱们的事,装聋作哑也就不计较了。捞不出鲁大成,咱手下少了个得力的……”

  吕钟沉吟道:“让他们那边也少个人。”

  章晗玉心里微微一跳,目光望向桌面。

  吕钟抬起枯槁的手,指尖蘸茶汤,一笔一划写下:“凌春潇。”

  凌家六郎:春潇,凌凤池的幼弟,去年新出仕。

  “据说被家里宠坏了,性情很是天真。偏偏为了博取小天子的信重,凌家想方设法把人塞进中朝,领了个散骑常侍的官职,整日陪侍小天子左右……”

  吕钟擦去桌上水渍,意味深长望向面前布菜的纤长手腕:“我们少个人,对面也得少一个。中书郎,你身为中朝官员之首,这回总能做到了罢?”

  布菜的手腕没有丝毫抖动,稳稳地夹一筷子素烧鹅,放入吕钟面前盘碗。

  章晗玉眼皮都不抬一下,云淡风轻道:“小事。”

  吕钟满意地笑了。阴沉的神色松散几分。

  “你好好做,干爹少不了你的好处。去吧!”

  *****

  出宫门时正好逢宫里落锁。章晗玉走出几步,站在玉带桥上,回头注视丈许高的两扇铜钉朱门缓缓关闭。

  宫门外等候的阮惊春跳下马车迎上来。

  阮惊春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正是阮惜罗的同胞弟弟,两人生得有六分像。但性情就差多了。

  阮惊春佩刀护送主家登车:“阿郎!宫里一切可好?可以回程了?”

  “无事了,回家。“坐上马车时,章晗玉习惯性地扫一眼宫墙斜对角。

  那处角落空荡荡的,并无凌家车马停靠。

  回程路上,她时而想起国丧当日,凌凤池托人带来的那句分不清真假的口信:“激流勇退”。

  时而又想起今日干爹对她说的“我们少个人,他们也得少一个”。

  当朝开国也有近百年了。接连几任天子早薨,金殿上坐着的不是年幼的小天子,就是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朝廷表面看着平静,内里早乱七八糟的。

  世家大族出身的外朝臣,亲近皇家的中朝臣,再加上内廷掌权的大宦。

  三方各执政务,势力此消彼长,又拉又打,斗得死去活来。

  太皇太后在时,还能压制住各方,维持表面的平静。

  现在倒好,直接亮刀了。

  “我这位义父习惯了你死我活的路子。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晚上用饭时,章晗玉边用饭边跟惜罗提起:

  “就说凌家那位新出仕的小六郎,凌春潇。长得清秀可人,性情么,憨态可掬。我请他吃过两顿席,他对我印象不错。听说为了我还跟他长兄吵了几次。”

  好好个凌六郎,留着他大有前途,干爹非要除掉他作甚。

  惜罗听出她的口风,手里筷子都惊掉了。

  “哎呀……那可是凌家嫡出的儿郎,凌相的同母亲弟弟!当真动了凌六郎,凌凤池必定要不依不饶,你死我活了呀。”

  “我晓得。”

  重事压着,饭倒也没少吃一口,章晗玉慢条斯理喝尽最后一口羹汤。

  “想要对面少个人,倒也不一定非得是他家弟弟。”

  “来而不往非礼也。先礼后兵罢。”她随手扯下一张便笺写下几个字,吩咐下去:

  “惊春,晚上悄悄出趟门,替我送封信去凌府。”

  ***

  凌凤池在国丧期间受了风寒,原本喝汤药早早地睡下,却被章府半夜送来的密信惊动,内室重新掌灯。

  暖黄的烛光跳动,他只披一件单袍坐在长桌后,修眉长目笼罩于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章府所谓的密信里只有一张薄纸,摊开在灯下。

  看熟了的一笔清隽行草,笔意洒落,显然写得随意。寥寥数言,一挥而就,灵动风流气仿佛流泻于纸上。

  “凌相所言大善。”

  “观京兆局势,正如君所言,波澜将起,动荡可期。”

  “凌相,晗玉旧友也。互斗相伤,只令亲痛仇快。凌相何不激流勇退,善存自身,归而隐之,逍遥山林?”

  他托口信递去的劝谏言辞,对方不理会倒也罢了,还理直气壮地扔回他自己身上,字句都懒得改动几个。

  凌凤池垂眸注视半晌,指腹抚摸过那句笔迹灵秀、言辞敷衍的“凌相,晗玉旧友也……“

  细微一哂,把信纸挪去火上烧成灰烬。

  第3章

  对于半夜传书去凌相府、对方却毫无回应这件事,章晗玉丝毫不觉得意外。

  上次对方莫名其妙给自己传口信,自己可没回什么好话。

  正所谓: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她不怎么走心地写封信劝退,对方只是不搭理,没有当场写信回骂,更不会见面指着鼻子痛骂,把唾沫溅上她的脸……

  作为朝堂对手来说,章晗玉觉得:对方的做派,够君子了。

  等国丧结束,再次上朝那天,章家马车抢占了宫门外最好的车位,果然见凌家马车又停去斜对角。

  章晗玉毫不客气抢先下车,趁着停车近的便利,赶在前头进了宫门。

  今日朝会针对鲁大成的卖官罪行,又吵得天翻地覆。

  章晗玉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是不会轻易亲自参与争吵的。只需轻飘飘递过一个眼神,自有人替她下场。

  凌凤池更不会参与争吵。他麾下聚拢的言官人数众多,有的是替他发声的口舌。

  两派官员唇枪舌剑,在大殿中不见血地厮杀混战,领头的两位朝臣安安静静。

  章晗玉时不时摆弄几下笏板,听凌凤池低低地咳嗽两声。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彼此递去一个含蓄而客气的微笑。

  以往上朝,都是太皇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小天子升御座;

  如今太皇太后娘娘凤驾西去,留下年方八岁的小天子独自上朝,坐在丹墀高处,听大殿里众多嘹亮嗓门扯着嗓子对骂,压根听不懂几句。

  等几个过于气盛的官员互相亲切对骂得不过瘾,开始撸袖子准备互抡笏板的时候,小天子茫然注视下方大殿的眼神终于带出点惊恐。

  “中书郎!”

  金殿高处传来童音的瞬间,大殿里忽地一静,鸭子塘的嘈杂动静小了下去,愤怒撸袖子准备互殴的几个胳膊也赶紧往身后藏。

  文武百官同时噤声,听小天子稚嫩的童音又喊一声:“中书郎!”

  章晗玉自百官人群里走出两步,回禀:“臣在。”

  太皇太后原本垂帘听政的金椅摆在小天子身前,如今垂帘和金椅撤下,小天子的面前再无遮挡,空空荡荡。

  他盯着前方皇祖母消失的座椅,强忍恐惧不安,冲着章晗玉的方向伸出两只手臂,这是孩童本能求助的姿势。

  “中书郎,过来朕这里。”

  小天子稚嫩的童声又吩咐左右内侍:“拿把椅子来,让中书郎坐朕前面。”

  朝臣大哗!

  几个年轻气盛的言官愤怒得眼珠子都红了,眼神几乎把章晗玉给生吞活剥,方才险些互殴的众多笏板又齐齐亮了出来。

  眼看场面要失控,前排及时转出一名老臣,扑通跪倒:“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身前的位置,只有太皇太后娘娘有资格坐下。章晗玉区区中书侍郎,何德何能,上丹墀,赐御座!陛下,佞信宠臣,德不配位,此乃祸国之兆啊!还请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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