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洲中仆役看见,也只管纷纷垂头拜倒,一字不敢多说,只等那阵马蹄声烈烈过去。
到琳琅阁停下,阶前的提刀护卫看清白马络头,惊慌不已:“尉迟小姐,皇后有令,四公主需闭门思过半月,不宜……”
她落袖,将那枚绒花耳坠摔在护卫怀里。
“去给皇后,当年皇后将此物赠给楚妃,言两国之好,拜为姊妹,可谓情深谊厚,你可直陈我话,问皇后,将姊妹之女囚困半月,不供吃食,可是要让天下人,看国母失德?”
护卫捧着这陈年的绒花耳坠,对刀锋话语,已经怦然跪倒。
尉迟媱下马,无人再敢阻拦。
踏上琳琅阁台阶,抬脚踹开,雕花木门有如两面破扇,反拍在两侧雕窗上。
进去一个仆从都没有,里面闷气闷声,一片幽暗。
直到内室,她再没有细找的耐心,往上堂一坐,抱臂说最后一句:“东方琅,吱个声,不然我可走了。”
乱糟糟的床榻下,这时才响起着急忙慌的声音,一个圆脸少女从床幔末端掀起一角观察,她定一定:“这么安静,媱妹,你把他们都砍杀干净了?”
尉迟媱手边正倒茶解渴,却发现壶里空空,墩下茶壶,笑也不笑:“你有这闲工夫妄想,不如去湖里给我打桶水来,煮个茶让我歇歇,琳琅阁凋敝成这样,合该让东方珀也住回来受着。”
东方琅确定没有旁人,才呼哧呼哧从床下爬出来。她只是天生圆脸,身上
却瘦骨嶙峋,夏纱单衣套得松垮,只是精神气还好:“我哥又惹你了?”
“倒也没有,若不是他在眠雨斋留耳坠给我,我倒还不知你和皇后,是闹到这田地了。”
东方琅扑到床榻,掀着被枕翻找,抱出来一个本用来储酒的金瓶。
她给两人都倒上水,之后才看尉迟媱的神色,说:“我和皇后,相看两厌,又要装情深,也是真够折磨人的。”
尉迟媱望着她皱眉:“你最近吃的什么?瘦成这样,也是你的计划吗?”
“我有的吃,荷花花瓣,莲蓬,多的是。”她细条条地坐着,珍惜喝着存下来的水,脸上并无可悲之色,还寻常地对尉迟媱说,“你要带些回府不?只管去后面荷塘里摘,楚矶移来的荷花,夏天还有些甜,入秋就只有莲藕了,中看不中吃,楚矶的莲藕是涩的。”
尉迟媱也并无怜悯:“那你这回,是打算闹几天?”
“能闹几天算几天,她不把母妃的舞衣还我,我还要更疯给她看呢!”东方琅一身瘦骨,眼中却坚毅有光,“着魔便着魔了,关着我,给我做法事,喂我喝符文汤,念经唱咒都行,反正我得要那舞衣,那是我母妃的舞衣!”
尉迟媱指尖按在鬓边,摇头:“东方琅,这我可帮不了你,当年楚矶遣使欲与涂梁联合,是我阿翁屯兵驻扎西境,使两国畏惧,那楚矶才送你母妃入京,以示不争之心。”
东方琅点头,这旧事不是秘密,是伴着她长大的。
说起当年的紧绷局势,尉迟媱并不沉重,战事都听惯了:“可这件事,我阿翁一直深以为憾,因我尉迟不主张以女子为献,也不主张拿妇孺性命换江山社稷。尉迟出手,那便只有以战止战,所以当年你母妃的车驾,从楚矶跨入晟誉西境的那个瞬间,于你母妃是屈辱的开始,而于我阿翁,也是折损尉迟荣光的。”
“为何?上将军那时可是赢家!”东方琅说。
“我阿翁想要的赢,不是这样的赢。”她冷笑,丹凤眼神采犀利,“阿翁是直闯天晟门的挺拔悍将,身后百万之众,岿然立于西境,不是为了争夺一个女子的后半生,也不是一副投诚的车驾就可以打发的。阿翁要赢,是要正大光明的,在沙场的冲杀中赢,要的不仅是敌人的惧怕,还有敌人对尉迟军旗的敬重与拜服。”
东方皇家安居京都,整日于笼中勾心斗角,对这些开阔的沙场事,终究是无法全部理解的。
“阿翁之后亦有言,‘楚妃宫事,尉迟合刀’。”是与楚妃相关的事,尉迟家的人,都是收刀不沾的。
但这到底是冷漠还是仁慈,现今也无法再问先上将军。
东方琅圆脸圆眼睛,不管,目光蹭蹭一亮:“就是合上刀,然后赶紧搭把手的意思,对不对?”
尉迟媱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你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公主,如果换了旁人是你,见到我,早该是先让我保她温饱,或是自己就惦念着赶紧恢复公主尊荣了,而你却还只想着那烧过的楚妃舞衣,东方家生出你这人物,倒才真是祖上积德了!”
东方琅自己想主意:“媱妹,你要是没法子,在这事上使不了拳头,那你问问丞相府那个小的,让他给我想个办法,我哥说的,‘丞相府的小子是劲敌’,那他准是个脑袋灵光的,他怕你,不敢违抗,你与他说。”
尉迟媱噗嗤一笑:“你在琳琅阁闹着,大概还不知朝中事,是丞相向圣上提议,才让我阿爹只得去领那个赈治旱灾的杂事。离了京都虽然快活,但治理旱灾,阿爹也是第一次,治得好还好,治不好,还得看圣上别的说法,也很无趣。”
她到窗边,看起琳琅阁后的荷花池。
碧空之下,硕大的花盘亭亭而立,荷叶也生得比晟誉荷花要宽大。楚矶的荷花是让人看不出禅意的,花瓣细长尖削,颜色紫红,如狐媚之眼,开成满池的妖艳。
尉迟媱犹记得那日潭边,钟离未白病时的几分娇艳。
东方琅说:“好哇,他也和老丞相一起暗算将军府了,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你早该是揍揍他,揍揍才服帖。”趁她走开,东方琅已经把两杯水都喝尽了。
也就这会儿,皇后那边已经派来教习嬷嬷,正立在庭中问四公主的话。
东方琅赶紧藏起金瓶,尉迟媱也忽然想起一事,留下一份眠雨斋的茶果子,就快步出去,先行离开。
庭中的教习嬷嬷一身宫衣,颜色端沉,见将军府小姐时,行下一个不高不低的礼。
尉迟媱目中无色,若无其事地走过。
第12章 共墙
奔马回将军府时,已经深夜,尉迟媱下马一身霜露,竹月就给她端来一碗白萝卜炖牛肉的清汤。
尉迟媱今日一意奔走,纱罗披风未解,就先由竹月端着汤,一路往寝居走去。
回廊里,披风上的孤帆远影图由纱灯一照,随脚步流银细闪,图上活现帆动。
竹月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哦,真不愧是小姐,今日那银鬃马一入相府,先被丞相看见,气得不轻,他来府上说理,说小姐顽劣,是故意羞辱钟离公子体质,把大将军乐坏了,紧赶慢赶地过来和老丞相吵一顿。”
“赢了?”
“没吵完,书一那胆小鬼慌忙来叫丞相,丞相一听脸色都变了,赶紧回府,然后下午就听说,就这季节,相府公子都能染上风寒,又病得下不来床了。”
“那送去的马呢?”
“还在相府,丞相派人牵回来过,但大将军爱看丞相生气,叫人又牵了送回,还追赠一车草料,说这样相府就养得起了。”
尉迟媱笑起来,这确实是阿爹爱干的事。
“那钟离未白,现在就相府东苑躺着?”
“肯定啊,兴许我们都在东部挖井找水喝了,那公子还好不了呢。”
那东方琅可等不了,别真成了晟誉第一个因吃荷花而瘦死的公主。
尉迟媱方向一换,改道往西苑去,竹月只能端着汤碗跟上。
但刚踏过西苑门槛,尉迟媱与竹月一前一后,紧急双双止步。
只见那边晦暗处的共墙墙头,树影之侧,正竖着一道瘦削白影子。像纸糊的,透着一点月色,轮廓飘摇。
竹月在府内也算身经百战,端着那温热飘香的萝卜牛肉汤,不管是人是鬼,反正就一句铿锵冷峻的:“小姐,可要兵器?”
尉迟媱对那影子也吃惊:“你不是说钟离未白病在床上吗?”
“是啊,估计是病傻了,兵器未必管用,我去寻些符纸来。”白瓷碗盏暂搁假山石上,竹月立刻提裙飞奔,一蹿就没影了。
“……”尉迟媱在院门稍立片刻,之后单手端起那碗汤,也往共墙走来了。
钟离未白坐在墙头出神,目光只盯着手下这一尺多的宽度,直到脚步声渐近,才往下看见尉迟媱,脸上既非惊讶,也非如愿。
那月影之下、树影之侧的眉目,弱不禁风,好像只是一片平整的虚无。
身上穿的是睡时单衣,头发散着,有天青发带稍挽两边头发,在脑后松打一个琵琶结。那一抹天青色在夜幕中游移,身上的白色单衣也正鼓风而动。
钟离未白声音沙哑,夹在杏树声里,小心翼翼问:“阿媱,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尉迟媱在此时此地,也只当他是风寒后病得梦症,迷惑反问:“你做出什么大事了,我要生你的气?”
他脸上空泛,只那双眼睛细辨她神色,低声:“大将军气势逼人,久待京都,人心攀附,圣上忌惮,大将军能不为战事,而去东部暂避,并非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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