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是我的囚车先拿出来,还是你的死囚先拿出来。”晁虎放下铁钳,落地声响扎实,“敢不敢?”
“这有何不敢!”他飞身上马,低头笑看,“不过我身份放在这里,也不压你,你输了便输了,不为难你,我这大半辈子,赢的东西太多,不差你这个。”
他说完便走,晁虎却立刻挡他马前,不依不饶道:“那不成,你这样岂不是看不起我们孟阳男人?我输了就输了,该罚什么你尽管罚去,我晁虎可不是那苟且的人!”
尉迟佑随口与他先说着:“那这样,你要是比我慢,这箱笼店就和茶楼一起,由我尉迟接手,至于你自己,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没有废话,另谋出路。”
于将军府这不过是间小铺,但于平民,那就是身家性命了。
“区区一个铺子而已,不过是我待得时间长些,虽然心在这里,心却不会死在这里,这不打紧,不打紧!”
尉迟佑正眼看他。
“那要是我不小心赢了大将军,小弟就也向大将军要个条件。”
“讲来,我就和你玩一场。”
“要是我囚车先做好了,使唤大将军一次,请和你闺女打一场,替我过那三招。”
说完,他大摇大摆回铺子里去了。
尉迟佑笑得不行,傍晚回府时想起来,还给尉迟媱带了胶牙饧吃。
尉迟媱莫名其妙,喊来竹月和浣娘,三人躺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吃糖。
“小姐,京都是什么样的,美不美?”
“美,有个大美人,姓钟离,你等我以后把他拽出来,好好炫耀炫耀。”
竹月在旁边被糖糊住了牙齿,没说得出口钟离是公子。
第28章 容影
晁虎好几日不来过三招,尉迟媱在茶楼中实在腻味。
“又没信?”
“有。”竹月一次拿出好几封,“夫人的信是按时送到的,应该是问大将军仲秋是否归府,还有武库的,贺君焰的,以及三皇子的。”
“就没了?”她皱眉。
“没了啊,四公主前几日寄过一封,今日就没有了。”
东方琅是写信来给她讲戏的,厚得像本书。里面百十来个人物,看得尉迟媱头昏脑涨,到三分之一就记不住了。
现在拿过武库和贺君焰的信函,武库是报备,说掌院之子选的是一把雁翅刀。
她记得,此刀刀背有小孔,孔内穿制铜环,挥刀时环击刀背,便连连作响,如声声雁鸣,因此得名。阿爹寻到这柄雁翅刀时,虽削铁如泥,但样式古朴,刀鞘也已经遗失。后来找的能工巧匠,才专门打制出一套漆红金印的,由此一融合衬托,原先的沧桑老旧,反倒有种端沉的大气儒风来。
入武库时,阿娘特意定名“泥鸿”,笑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往事留痕,但愿不惧心哀,雪泥之中,犹能所向飞鸿。
而再拆开贺君焰的信,那就是长篇大论的三纸致谢赋了。辞藻一堆砌,尉迟媱甚至是好些笔画多的不认识,比东方琅的戏本子还颠三倒四。个个对仗,句句老气横秋,看来贺掌院大动干戈的这些年,到底还是把一些文考通文,硬塞进儿子脑中了。
她另取纸笔,拿东方珀的信。
竹月诧异:“只给三皇子回?”
“没事做,只能挑个骂骂了。”
她又是毫不爱惜地拦腰撕开,抖出两半拼着看,第一眼就说:“写得越来越难看,他临摹钟离未白,还不如摹我的。”
竹月站在一边不吱声,虽也知道钟离公子的字冠绝京都,但小姐自己的字,其实还不如三皇子。
这家里除了将军夫人,个个重武轻文,最熟的书,也不过兵书而已。
尉迟媱满篇扫下来,东方珀提起宫中仲秋团圆夜的筹备,也就是每年照例的东方家宴。
细述山珍海味,罗列歌舞名目,传达自己的顺心快意。
“他们今年的家宴,何以这般兴师奢侈?”以前效仿民间习俗,与民同乐,还只是敷衍营造皇家亲情。
“哦,本来是有涂梁国的来使,这不又恰逢仲秋佳期,宫中就场面做大,也显一显国威。但之前那使臣半路水土不服,又病死了,涂梁就说下一年或下下年再来,那宫中这回的筹备也不白费,就先自己热闹了。”
“难怪这次阿娘也问仲秋的事,宫中场面大,估计将军府也得宴上走过场。”
竹月研墨:“小姐,要我说,拿着东部事多的托词,不去才好,这进宫还得献礼,从奇珍异宝里挑着最好的送去,对圣上讲吉祥话,讲完圣上再统一回赠不值一提的丑月饼,偏偏还得看着丑月饼,再千恩万谢,也是门苦罪,我们又不是那帮文官来的,我们不精此道,夸也夸不出新词,不如不去。”
经竹月这么一说,尉迟媱也觉得麻烦。
往年从下午开始就要在宫中度过,说是共享佳节,但更觉得是附庸风雅。一直到深更半夜,还得陪东方皇家观赏月亮,皇家子弟和名门子弟作诗吟咏,文臣们乐此不疲,整晚叽叽喳喳。
撇开东方珀的信,她重新掀张纸,写明仲秋将在孟阳度过,交给竹月,让差人尽快送到京都丞相府。
送信之人回来,只说钟离公子亲自接下,也亲自阅完,但除了书一过来说过一声“有劳”,钟离公子之后只有背影。
尉迟媱起初没记起,再问时已经立秋。早晚开始转凉,她清晨让竹月把那送信的叫来,亲自又问一遍:“钟离未白眉上的伤痕,好了没有?”
牙将迷茫:“小姐,末将没有仔细看,那清俊公子出来时,末将还当是位小姐,怕失仪,头是低着的,后来才知就是公子本人。”
竹月在一边掩齿发笑,莫说是这牙将了,相府公子的玉啄面容,就是她自小跟在小姐后面看惯,也忍不住还要惊叹。
可惜就是这样好看的一个人,亲生父母竟也舍得将他丢弃路边,亏得老丞相救他一命。
尉迟媱令牙将下去,信白写了。
浣娘之前新发现的两处水源,已经投入使用,尉迟佑派人日夜监管,规矩是排队打水,一次一桶,一日之内每户最多三桶。如果是家中只有老弱妇孺,长途取水不便,就由尉迟黑骑在每日清晨将用水送达门前。
一段时日下来,秩序尚可,人流走动的速度加快些,三桶便增至四桶了,郡中人更是欢欣鼓舞。虽对一户来说,用水仍得省着,但比起夏季时,已经好上数倍。
苏府的私井之水,再无人凑银购买。但苏府似乎并不着急,杀鸡宰牛的香味仍经常飘出府门,戏词艳曲的寻欢声,也常常流出府墙。
如此又过几日,能易容的六秘之一,与浣娘一道从苏府回来了。
“小姐,苏府里面果然大有文章。”浣娘揭下一张媚骨人面,在楼上向尉迟媱汇报,“府中有位侍妾,深得苏老爷信任,她是夏初入府的,自称夏姬。”
“自称?”
“对,其实来历不明,说是苏少爷去山林捕猎,在狼口救下的,十分貌美,带入府中献给父亲,苏老爷对这夏姬十分宠爱。”
“夏初,也就是孟阳旱灾未起的时候。”
“没错,我一开始也是觉得巧合,就处处留心夏姬。”可是浣娘脸上浮起疑惑,“她很奇怪,按说只是新来的侍妾,可我发现苏夫人其实也怕她,但夫人人前不露声色,我有时躲着看,无他人在时,夫人对夏姬竟然很恭敬。”
尉迟媱的目光,便转向一旁斗篷遮脸的黑衣人:“容影,你查出那人真身了吗?”
“已有猜测,但若要查下去,事态严重。”
容影整个人密不透风,声音冰冷无波,“夏姬在府中无人处行走,常对廊上木雕神色新奇,她不是孟阳人。”
第29章 美人
“更确切。”
“也不是晟誉人,观习性,此女衣物日日换洗,勤于洗手,早晚沐浴,帕子都是沾湿再用,这是来自水源丰沛之地的习惯。”容影说。
尉迟媱说:“涂梁?”
满室已然惊诧,竟有他国痕迹。
但容影声音一成不变:“观察其饭食口味,分辨偶尔露出的口音痕迹,接近涂梁承河。”
“速去禀告阿爹。”
容影一瞬便消失,似鬼魅,眨眼间刚刚伫立的地方人去影空,仿佛根本没人在过。
夜中窗扇紧闭,平雕镂空处,月色透纱而过,寒意开始慢浸了。
若是涂梁从中作梗,挑起晟誉东部的旱灾,那此举的意味,就不单单只是一郡之民生,一地之豪强的小事了。
“浣娘,你回苏府继续盯夏姬,之后我会让容影再过去,容影与你接触之前,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暴露,你可懂我的意思?”
她点头四字:“顺藤摸瓜。”
“不错,如果幕后是真有狼,那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账目都写得清楚,到时候扔在涂梁帝面前,才足够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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