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晟誉，还没有过这样的建城先例。
“也不用就给阿爹看，管这个的，还是丞相更近一些，你明日就启程回京了，回头给丞相看。”
“不用。”他今日写到此处，就搁笔停下了，说，“如果是京中审起这个方案，各部多舌，层层难料，最快也得年后才能有决议，之后再任命督查和细规政令，待完整下达到孟阳郡时，又到下半年，还是身在此地的大将军更适合直接着手，早一日有成效，便早一日使孟阳民生获救。”
“可阿爹不同意。”
“策论的条条细处，已经也给尉迟夫人看过。”
她按着椅子扶手，一下坐得靠前：“那你是借篷使风了，只要阿娘觉得可行，阿爹就听阿娘的。”
“尉迟夫人才略过人，所见都是字字珠玑的雄才高论，也许看到我的，只觉得是幼稚妄言，我是请夫人为我审阅，看看可有能更加完善的地方。”
她又笑着靠后，看他眉宇清越，分明成竹在胸。
“那你来时交给阿爹的溪井设计图，也事先给阿娘看过？”
“溪井没有，那是根据孟阳地方志，结合涂梁的水运之法，想出来的一种节水储水的方法，平时蓄水，旱时取水，可按需布防在河床内岩隙渗水的地方，长宽深浅因地制宜，若是建成，旱时每处依旧能灌溉至少五亩的农田。”
尉迟媱的手在旁边的短几上描画起来：“溪井的四壁用石块和松木叠砌，垒成井字，梁柱是松木，开口再用条石覆盖，防范河沙淤积，旱时打开溪井，架水车提水，这一套过程，我看着也觉得没有问题。”
“我是想为你解忧，东部旱灾的源头在孟阳，孟阳一旦安稳，剩下的仲春和叔昶二郡，就都能容易。”
他说时，书一正到后院，来收整文房四宝。
钟离未白起身，立在黄花梨一角，又道：“旱情早日处理好，你就可以早日回京了。”
尉迟媱摆手，于此并不勉强：“不用着急，反正京都就在那里，如果想回去，随时都可以走一趟，只是京都门阀规矩多，久待无趣，等旱灾过去，这东部三郡就要大变样了，等林里丰茂起来，我还想着野猎的乐趣，在东部游历着，也十分有趣。”
书一收整的动作放慢，看看他家公子的无言背影，尽力对不察的尉迟媱笑上一笑，说：“尉迟小姐都说京都的门阀规矩多，那京都的门阀岂不是要击鼓喊冤了？小姐可是我们京都最不用守规矩的人，那些规矩，未曾有一日，真的为难到小姐呀。”
“但眼不见为净，出来后才更觉得别处自在。”
“尉迟小姐，京都真的很好，更何况还有我们公……”
“你游历得欢喜，那也不算辜负时岁，就快意人间吧，总之等你再回来，我也还在那里。”他抬手，从书案上随手拿起一本给书一。书一暗自叹气，不再多话。
“当然，我答应过你，定要回去找你。”她转念一笑，忽然又朗声，“不是有一句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既然道不同，不如就你读万卷书，我行万里路。”
钟离未白脸上有淡如清风的笑痕，和书一一起离开时，外衣光下暗泽，安静缥缈。
行至楼梯前，却碰上正进茶楼的晁虎，他打头就看见这近来郡中热议的丞相之子，也惊异。
这模样，仙人一般。
虽然先前也亲眼见过那日上午因这丞相之子被掳走，茶楼里满满当当都是被罚的，但此时还是耐不住对这人的好奇，拱手搭了个话。
“公子，有没有瞧见小姐？我是来找她打架的。”
“她在院子里。”清音如许，声线矜润，宛如回环的玉玦谐声。
晁虎高声粗嗓惯了，惊叹京都位极人臣的权贵门下，竟是这般文雅疏清的好教养。
只是按照尉迟小姐率性爱武的性格，这文臣的儿子，到底还是文弱了，不像小姐能看得上的玩伴，那怎么还平白感觉二人关系极近呢？
他直喇喇就问：“公子，我们武艺高强的小女将军，是不是经常打你？”
第44章 决战
“没有，阿媱和善。”他说。
和善？晁虎沉默到绝处，摇摇头，缩着脖子走了。
迈入后院时，她正将片片山楂从手里弹飞，每一片都精准打到墙边垒起的玉蜀黍坛子。
“诶，竹月怎么不在？”
“我的侍女，用你管？”
“我这也随口问问，嗐，忽然这么大脾气。”他提道，“哦，刚才看见那俊儿郎了，真跟画一样，人都说女儿才冰清玉洁，我看那贵公子，风骨清白，感觉也像冰像玉，啧，不愧是丞相家的，也只丞相家的文气才养得出这等人物品格了。”
尉迟媱手里的山楂片停下，回头：“你这会儿来做什么？”
“三招啊，今天决战！”
“回去吧，你现在就出发去京都丞相府，丞相家厉害，到那边谋个一官半职，别留我尉迟军中，毁了你品格。”
晁虎讪笑：“那我配不上，是个糙人，整那些笔墨文章还不如让我去绣花。”
尉迟媱靠椅背上，眼睛将他望着：“你刚才说决战的意思，是如果今天没赢我，以后也不来了，对吧？”
“对。”
“成。”她束袖扬起笑容，轻而易举的事，“那快点，待会儿和浣娘还有事。”
他这时却故作深沉，伸出右手食指笑眯眯地对尉迟媱左右摆了摆。
她正疑惑，晁虎得意洋洋地朝她身后指了指。
转头看去，木雕长廊中，是尉迟佑站在那里。身量高壮，顶天立地，就是对上尉迟媱疑惑的眼睛时，大将军人虽挺直脖子，眼里却有几分心虚。
“小姐，今天这决战，老哥替我过三招。”晁虎本来还想绷着沉着的风度，但实在心里高兴，没忍住，嘴都咧到耳根了。
尉迟媱望着尉迟佑，咬唇笑得短促：“阿爹，被人使唤了？”
他短髯里撇嘴：“这小老头一把
年纪，激进着呢，我让他造囚车，他给我没日没夜地造，事先还不告诉我，一人悄悄领先，他奸猾呢。”
“兵不厌诈，阿爹，你这可真是丢人。”她背着手，没放过，“我这日日不休息，一天天把人从哪里来，就打回哪里去，绝不让一个制箱人就小看我们将军府的武学，阿爹这一个大意倒是闹得好，输得面子里子都尴尬，叫别人亲眼看着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事如果告诉阿娘，她估计得笑到献岁年节了。”
尉迟佑没处回嘴。
晁虎蹲在一边看热闹，恨不得嗑起瓜子鼓起掌，半起哄半玩笑：“老哥，不妨事，我懂你，你放心，等我进了尉迟军中，这事儿就烂肚子里了，绝口不跟人提，不影响老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形象。”
他还不忘对尉迟媱：“小姐，我也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得陇望蜀，小姐说要有分寸，那‘晁叔’这两个字我也不要了，以后军中武场见到，叫我啥都没关系，我听着都好！”眼睛笑得快眯成缝。
尉迟佑步履矫健地过来，朝她拍拍手：“也正好，许久没和你过招，咱父女俩，试一试。”
“试什么试，我打不过你，别想趁阿娘不在就欺我年纪小，我长这么大，拢共就只有一次半月都上不得马，就是被你甩出去，磕到腿上那次，你要打可以，先写信给阿娘，然后拿阿娘同意的私印给我看，不然就别掺和。”
“呦呦呦！我的小姐呐，您还输这么惨过啊，是嘞，大将军对自己的亲闺女，那确实有些不厚道了！”晁虎都快唱起来了，“小姐那就直接向我认输吧，这样我们都成全自己，你不用再费力气，我也明天就去军中领刀，都正正好！”
“什么叫欺你年纪小，我像你这般大，使东西的劲可没你巧，这女孩儿有女孩儿的韧处，我是你爹，岂会害你？”他往后院的空地中央一站，插着胳膊说，“孩儿莫怕，这回真的点到即止，三招，指点指点你。”
“怕？我可不怕你。”尉迟媱眼睛一挑，快步过去应场了，“我也今非昔比，你别太轻敌，老胳膊老腿，扭着伤着不好。”
虽然还没开始，但晁虎蹲在旁边就已经心潮澎湃，想想真是捡了个大便宜。这定远大将军与独女尉迟媱的对招，放眼整个晟誉，几人能有眼福将这一睹为快的。
所谓晟誉，甚而是四国之内，这兵家之中最扎实的武学化境，就在尉迟佑身上，而继承之人尉迟媱，一样也是同侪中的冠绝之人。
这三招的一战，晁虎瞪大眼睛，一个瞬息都不想错过，热血沸腾。
“请吧。”她撤步一腿，起势防备了。
“好。”
尉迟佑两手抬起，本以为要出招，却忽然“嗙”的一声合手抱拳前倾，在晁虎兴奋发红的热燥目光里，气沉丹田，面不红气不喘地说：“我认输，你小小年纪英雄气概，对我这杀人不眨眼的都敢上前迎战，我都不敢，我佩服，这回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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