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35)

  她目光看回扇盒,只是说:“东方珀如今在宫中是左右逢源了,进贡之物都能得到,还轻易舍得送我。”

  “不是近来才得的,鸦宛苦寒,境内没有夏荷,而你所见的扇子,上面可是荷花图案的?”

  “是啊,怎么会是荷花?”

  “冰玉难得,鸦宛视其为有灵之物,在他们的习俗和巫术中,冰玉有通灵的用处,所以对待此玉,只是打磨,轻易不雕刻,认为雕刻是伤玉和毁玉。”他解释说,“但楚妃在世受宠时,乘船游在琳琅阁的荷花池里,船上与荷风一舞,惊鸿万千,圣上大悦便将那把冰玉折扇赏赐给楚妃,还特意命人在上面多雕了荷塘的扇面。”

  她嘴角微讽:“同样是楚妃的遗物,东方琅为一件烧过的舞衣拼命,而东方珀倒是看得开。”

  钟离未白的目光有些不同:“三皇子如此重礼,阿媱,你可回信了?”

  “本来想回的,他讲话很不中听,想骂回去,但写给你说仲秋不回的事情了,后来就忘了他的。”

  这时,不用钟离未白再多说,尉迟媱忽然与他对视:“如此重礼,是要我回信。”

  钟离未白正要开口——

  “这便是孟阳最大的祸害!今天由丞相府押解回京!”

  敞开的窗外突然飘来气沉丹田,振聋发聩的一声,他们一起走到窗边往下看。

  茶楼阶前变得人潮拥挤,从上往下,只见黑漆漆的人头耸动。刚才说话的是骑在马上的大将军,身量投下的影子一人盖过多人。马后是一架铁制囚车,方方正正,高大醒目,如若抛了用途,看来竟有几分庄重气派。

  这车严密如箱,四面都是无缝隙的铁皮,只顶上凸出一个人头大小的铁栏方盒,栏杆细密,该是有专门的机关可固定犯人脑袋,让人无法缩下去躲藏。

  里面的人并不难认,尉迟媱相隔遥远,还是能一眼看见那抹鲜红的缨子帽巾。

  茶楼下围观的人疑惑:“那苏老爷呢?大将军,苏老爷也罪大恶极,是不是已经绳之以法了?”

  “是啊,苏少爷抢年轻女子,也是因为苏老爷偏要年轻女子给他开枝散叶,他心肠黑呢,孟阳旱灾最重的时候,也是苏老爷生出恶心思,给水定价,要我们买他府里的井水……”

  定远大将军却忽然放声大笑。

  钟离未白更加探身出来看,尉迟媱移过一手按在他那边的窗棂,防止他扶不稳。

  “原来你们也知道这里为非作歹的,不止一个。”尉迟佑的马鞭朝身后囚车洋洋一甩。

  囚车里发丝蓬乱、头饰歪斜的苏少爷,孤零零地翘着脑袋,嘴里咬的麻绳绕在脑后绑住,本来还涕泗横流地呜咽,尉迟佑拿鞭子一指,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动了。

  尉迟佑引马踏动几步,宽阔的额头迎向日光,瞥着马下众人,声音洪亮:“我还当你们都是眼盲心盲了,活日子当死日子过,打算一辈子都不吭声的。”

  时过境迁,现在的孟阳人听得刺耳。

  有一书生挣于人前,面目激愤,但到底不失礼仪,作揖后才捋好两襟说:“以小生之见,苏少爷虽然是个祸害,但最大的祸害,那该苏老爷,既然苏少爷都抓了,那大将军再抓苏老爷……”

  看他头上的书生髻冠就厌烦,尉迟佑冷眼回:“去去去!你也够格跟我说道理!啰啰嗦嗦废话,你看不过眼有种就自己抓来,端着道理朝向我,你们读书人,就这耍嘴皮子的伎俩!”

  书生一时瞠目无话,但有个蓑衣大汉接替而上,他头发也斑白,莽气道:“难不成大将军也是受了苏老爷的好处,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腌臜为伍了?”

  还得是这不要命的辱没,尉迟佑勃然大怒:“滑天下之大稽!我还瞧得上他的好处?!你自己龌龊成了什么样子不晓得!青天白日,没良心到这地步,还有脸说这番狗屁话!”

  那大汉也怒火冲天:“我龌龊什么了!我做什么没良心了?你不公道,那我就说句公道话!”

  大将军的一鞭子猛地抽在那巨大的铁囚车上,像打在孟阳的每一座木建上,有近似劈斩折断的声音。

  “那小太守在这里占职三年,喝你们的血,扒你们的皮,与苏家老小狼狈为奸,把你们视作贱命走狗,你们就对他恭恭敬敬!我尉迟佑既到此处,分文不取平民家用,为旱情,忙得连夫人寿辰和仲秋之节都没归家,现在你们水是喝上了,饭也吃到了,还骂我一声和腌臜为伍!好啊,这便是孟阳的良心!”

  街道上,忽然极静极静。

  第47章 东风

  那人听罢,如同被人打过几巴掌清醒过来。

  自上对下的权柄,自下对上的尊服,有时就是这样糊涂浑浊。当个坏人,无人敢犯,当个好人,反千夫所指。

  那大汉摘了腰边的酒葫芦,仰头痛饮一口,大声道:“孟阳有良心!我一人说错便是我一人的错,这错我担。”他跪下,又直挺挺站起来,正大光明地说,“是我把孟阳的良心说脏了,我这就去太守府,问问那该管事的太守为何吃白饭,不抓苏老爷!”

  说完头一转,背身就朝太守府的方向大步而去。

  街上无风,尉迟媱和钟离未白俯瞰,只见街道中央渐渐亮出一条黄沙道路,如平地一把横陈的巨剑,摇摇对准了这多年以来,尸位素餐的太守府。

  “老……大将军!别气,等着,我也去把那小太守揍一顿!”晁虎风风火火地出来,插着胳膊,铁钳拎手里,跟上那大汉边走边囔,“早看那狗官不顺眼,要不是他吃苏家的贿赂,尽给那老小打掩护,我们孟阳何至于积弱至此,一场旱灾就扛无可扛!全他害的,他才是大祸害,人家刚来的相府公子,都还知道抓个罪人提回天子脚下,咱们这太守,就是个摆设!”

  楼上的尉迟媱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晁虎不适合演这个,这语调也太过头了。”

  钟离未白被生硬提及,也很无奈,轻声说道:“他其实心里明白,但本就是烈性果敢的人,再非要用表演来发挥,反而心虚。”

  下面的孟阳人,震在这一出接一出的场面里,也根本无法实打实细想,一见晁虎,就想起那日街上的痛斥声,以及那日对恶人的畅快惩处。

  如今有人站出,正是一直以来最为向往的,真正的孟阳日子。

  晁虎在前面带头,一时群情激奋起来,大家纷纷跟在晁虎身后,一道簇拥着往太守府的方向席卷而去了。

  尉迟佑还在后面响遏行云地喊:“靠他靠你,不如靠自己!把命都指望在别人身上,一辈子就是被人欺负、被人侮辱的命!谁的委屈,自己去声讨,谁的仇恨,自己去还手!”

  “让丞相府的马车等着,这太守今日必须得回京述职!不回也得回!咱们孟阳人,这回得给自己挣个清廉管事的好太守来!”

  虽说一方太守,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武职,但定远大将军这个全晟誉最大最显眼的武职,回给那人群的话是:“不绑着来,我看不起你们。”

  脚步浩浩荡荡。

  钟离未白入神地探身更远,尉迟媱手臂朝里施力,一意将他往窗里压回。

  他说:“阿媱,大将军很会鼓舞士气。”

  “当然,白练兵的吗?”

  “那太守应该已经被将军府提前拿下了吧?”

  “是啊,太守府的家丁都是苏家安排的壮汉,普通老百姓对付不了的,今早我们已经去过几人,把那边都揍过一遍了。”

  “那我走之后,阿媱,你要小心。”

  她在这句话里,才有几分真切意识到,他确实是将要离开的。窗外远眺,这座城郡的上空,鱼鳞般的木建顶部,场景反倒与下方城中的鼎沸截然不同,有安宁稳健的感觉。

  “你也放心,路上有暗卫,苏家父子和太守不用多操心,都能活着到京都。”

  “那夏姬是暂留将军府手上吗?”

  “她被我打得重伤,波折在路上用不着别人灭口,能自己就把自己耗死,那就没用了。”尉迟媱说,“严云渡是通过何种渠道,知道夏姬是能给蒐草种子的,这无论如何,户部都不是一块完全干净的地方,京都的人手还在查户部侍郎家的事,等全都现出原形,没准夏姬的用处才更大。”

  “如果有新的线索,我会告诉你。”

  她目光追去:“是不是给我写信?”

  “机密之事,落在纸上终是隐患,但我会有办法让你知道的,静待我的消息。”

  她顿觉索然无味,摆摆手。

  丞相府一行已经离开多日,看似带走了祸害,但孟阳郡里,先前那恶官一缺位,郡中竟突然冒出了许多陈年旧案来。大到翻案消殒在太守府和苏府的无辜性命,小到府衙主簿的前年俸禄还少十两未清,桩桩件件,都在茶楼前面排队清算,熙攘嘈杂,黑骑往来连停马的地方都没有。

  孟阳人这阵气性大,楼前排队都常常能排出翻脸破口大骂的事来。尉迟媱忍着,听不明白的孟阳乡音有时大清早就传到楼上。那些受够委屈和煎熬的淳朴人们,说起陈年旧账,能从老远的过去一直说到现在。将军府为数不多能担郡丞之责的几人,开工的时辰是一天早于一天,可尽管如此还从早忙到晚,空隙里才嚼些干粮,弄得比行军打仗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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