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媱捻动指尖,那钟离未白的意思,就是严家干净。
看来是有旁人,故意要染脏户部了。
“如果小生记的不差,严尚书在我朝管理户部,已经二十年有余,也是德高望重之人。”许公子突然阖上书本,又是捋袖,又是拨发,徐徐站起朝向他们这边客气拂礼,说道,“尉迟小姐,小生不才,早亡的母亲姓严,正是远嫁过来的严氏族人,小姐若是对严府有疑惑,其实倒可以问我。”
尉迟媱一眼瞥过他,愣了有半晌,最后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这扮相也太差了。”
贺君焰也说:“就是啊,自打我来叔昶认识他,也是觉得这人举止太做作,实在很像唱戏。”
许公子将这礼行到完善,未抬头,就着俯身回尉迟媱的话:“少主说的是,属下明日改妆。”
竟然变为了与学堂中无差的清伶童声,晁虎与贺君焰骤然震惊。
尉迟媱说是扮相,而他们看来,这人与真正的许公子,明明已经一模一样。
第64章 童声
本才金钗的小女将军,服制淡色轻盈,平日多称“小姐”,这忽然一声“少主”,带了尉迟军中的庄重。
“你最近闲了?”
还是稚气童音:“夫人得知大将军任性抛下小姐,已经修书与大将军,少主放心,夫人不饶将军。”
“所以是阿娘派你来的?”
童音笑声有些诡异,如经幡上的摇铃:“是我自己,京都不好玩了。”
这时她嘴角也牵起一抹笑:“你这回是要玩什么?”
“许公子”神秘不语,只是回到原位的位置上继续装着,就仿佛前事都未发生。
贺君焰只觉得是尉迟家这次在东部三郡,毕竟有公务在身,安排一个不露痕迹的潜伏者,深入百姓当中,对旱情的勘察能更详实全面一些。他也很快恢复如初,神态自若起来,忽然问尉迟媱:“诶,昨日跟你的那个清秀小厮去哪里了?以前没见过。”
“是我从孟阳带来的,去辨水了。”
“‘辨水’?”他攒着眉峰,“又是什么稀奇东西?”
“就是查看叔昶的水质,再找一找叔昶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水源。”
“这哪还用专门再忙一趟,问我啊,没有,绝对没有。我来第一日就着人把叔昶郡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走过了,目前郡里能用的是五井两池塘,这四福客栈刚好既有一口活井,
又挨着一处池塘,客栈最方便,人手来回倒,一天下来就客栈里打的水最多。”
晁虎嗤之以鼻:“焰小子,那你这管事的傻啊,学学我们孟阳,按桶限制好每户一天只能打几桶,以人头数量平均分配,你这让客栈拿了大头,一天打水的时辰也就固定那么多,叫别人家要吃水的可怎么办?现在正是紧急的时候,我们孟阳的私井都早就变公井用了,别人没水吃是会出人命的,如果这时还都只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真的没良心。”
“可不就是这个理,我来暂领职责,也这么说的,这四福客栈不能心太大,一人占太多,可这地方穷乡僻壤,地方越小越穷就越糊不上规矩,就是因为小,它往往就可以不靠规矩而靠别的运转,还运转得外人都插不上手。”
他的筷子在筷筒上忽然一阵乱敲,皱眉说:“我也是头一次来的叔昶郡,你以为四福客栈做的这般不地道怎么还没人讨伐它?有,我,我讨伐过了,可人家安红豆八面玲珑,好言好语先全都答应着,说的道理比唱的好听,然后头一转,我安排人去池塘边记每户桶数,不让多打时,衙里居然没一个人站出来接这个活儿,我持刀罚过,个个宁愿受罚都仍然不接这个活儿,这就是它规矩之外的东西,客栈每天给衙里的人超于普通人的吃食,他们都不傻,这年头谁有粮跟谁混,全家都有保障,比跟着一个待一会就走的‘小贺大人’强。”
“这有何难?那就先破这个客栈,那些杂役自然就只听你的了。”尉迟媱如是说。
“巧,恩师又跟我想的一处,我也想先搞这个客栈,一山不容二虎,先搞翻它,我自然会有威信,可我正准备使力呢,我老爹居然来信,说早闻叔昶四福客栈的仁德美名,是个危难时刻犹在叔昶支撑,接济民众的好地方,又说叔昶旱灾,自有尉迟将军府前来转危为安。那你懂不懂他这个言外之意,简而言之,四福上头有人,你这傻儿子给我靠边站。”
贺君焰讪笑时,晁虎就也跟着笑,他是没想到脚下这客栈,能有这么大来头。
尉迟媱也冷不丁发笑:“东部穷乡的一座民用客栈,竟能叫京都翰林院之掌院大人,都避之不及,奇闻,真是奇闻。”
“师父,书信是真的,我爹那个字,我都能想象得到他写给我的时候有多咬牙切齿,大概是生怕我没掀成客栈,反而打掉了他的乌纱帽。”
“那刚好,贺掌院管得了你,可管不了我。”
贺君焰正好笑到心里去:“不然我等你干嘛?对,你往前冲,我跟着眼睛一蒙,不顾天不顾地,两刀下去正把事情掀个清清爽爽,我老爹除了管我,他还能管谁?”
“那还等什么,直接去府衙!”晁虎腾一下起来,抬脚就往叔昶衙门去。
“今日饭菜用得好?虎爷头一次来我们叔昶郡,要是招待不周,您可多包涵,小女子也是从没见过叔昶以外的人,更不敢肖想有一日能和鼎鼎大名的将军府人住在同个屋檐下,真是祖坟冒青烟才有的福气,您可不知道,昨夜我一宿都不敢睡呢,生怕这等荣耀全是假的,是瞎梦一场……”安红豆袖口掩嘴,春柳扶风般笑得风情圆滑,刚好是袅袅娜娜地从楼梯下来,银红披帛绕在两臂,全身大红大紫。
那尉迟家的“许公子”确然十分上道,张口已是许公子的声音:“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安掌柜一夜未睡,却还这般花容绝色,真要叫天下美人都咬帕妒恨了。”
看惯诗书,也不是没碰过艳词俗曲,这刚刚还分明年纪不大是孩童音色的尉迟门人,现在却这般自然流畅地说出女色吹捧,一时之间,每一个字都让贺君焰听着心里发抖。
“公子高抬,红豆不过蒲柳之姿,人家尉迟小姐也在,小姐面前,谁还能称得上一句‘花容绝色’呢。”安红豆眼睛瞟尉迟媱,估量这年纪的小女儿,大概都是爱听夸赞容貌的话。
不想尉迟媱还没抬头,这一来一回间的俗烂陈词,倒听得晁虎这个五大三粗的十分不耐烦,直喇喇回:“好没分寸的大娘,我家小姐可是你能妄想作比的?你头上这朵假花比碗还大,穿得又像个爆竹,都糊我眼睛。”
安红豆都到最后一节台阶了,当先的“大娘”二字就让她脚下一崴,细声惊呼时,乱着袖子赶紧攀住扶栏。吓得花容失色,捂着胸口徐徐平气镇定。
几步卖弄柔弱的步法,尽皆落入尉迟媱眼底。
她放下了筷子,这个安红豆,明明会武,而且不差。
第65章 入眼
她这时别有兴致,小声吩咐贺君焰:“受伤了,你去扶她过来坐。”
贺君焰吃惊不已,抬起衣袖掩在两人之间:“师父,这不能吧,我不方便……”
“必须方便。”
贺君焰立马换出一副热心肠模样,过去一定要受惊的安红豆到尉迟媱身边坐坐。
晁虎也就近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安红豆是叔昶郡的关键人物,想来是尉迟媱要探一探她的底。
安红豆落座前,在尉迟媱面前做尽市井伏低之态,但一坐下,凳子却坐得尽满。
“小姐是有话要问我?”安红豆的口吻,透出一种熟练,“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妇道人家,既没学识又没本事,抛头露面只是挣口饭吃,我能知道什么呢。”
尉迟媱这会儿诌得极其顺口:“无事,刚刚贺君焰与我说他中意你,我好奇,看看你是怎样的女子。”
贺君焰遽然抬头瞪眼,板凳都没坐热,瞬间整张脸都烧得通红。但看尉迟媱偏偏越是胡扯就越是面色平常,心里更被震得发懵。
安红豆眼中虽然亦有诧异闪过,但脸上挂的笑容却没有减去,只是抬手媚然地掖过耳后碎发,忽然有意一言不发。
尉迟媱眸色上抬:“你不信?”
“有什么可信的?将军府的小姐要取笑我,我又有什么办法,要取笑便取笑吧,只是小贺大人听命于小姐,小姐却这般拿我这不入流的安在小贺大人头上揶揄,未免折辱了大人的尊贵身份,这自然是我不好多说的。”
贺君焰始终无言以对,他若这时解释自己对安红豆没这个心思吧,像当真是对这女子十分轻贱,可不解释,自己就死死地尴尬着。他怎样都不大好开口,就不懂尉迟媱明明比他还小,还是个女子,却怎么好一开口就跟人提这个的。
“身份倒不要紧,贺掌院没有门户之见,若携你回都,可直入翰林府中居住,你应该也知叔昶旱灾难遏,并不是久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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