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回目光看她侧脸,看她就要睡了,从被里伸出手,摘去她头上歪斜的金钗,最后问一句:“这次回来,是否突然急事?”
尉迟媱眼睛已经半闭,声音轻软:“一时兴起,想起你,就回来看看。”
大概真的赶路疲惫,睡得那样快,呼吸平稳时,钟离未白匀出一些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他再静静挪动起来,披着一些被子抱膝坐着。
烛影摇动中,无声无息地端详她的睡颜。
以前总怕跟不上她的脚步,追不到她的风筝,听不清她的马蹄,可原来在偌大的京都,这个快马加鞭的人,除了将军府,就只他这里才能安心歇脚。
安睡时,甚而能允许他近在身侧,手中是有一支锋利金钗的。
才两个时辰,尉迟媱就睁眼,一瞬对上钟离未白那双全然清醒的眼睛。将搭在身上的云锦被子掀去一边,才感觉热气整个一散,身上轻去不少。
她说:“你又没睡?有什么好怕的,真要有人潜入,我肯定也在你前面察觉,一手一个都不是问题。”
他低头看膝盖:“你是不是要走了?”
尉迟媱利落掀开帐幔,拿了衣桁上的斗篷重新披上:“对,趁天还没亮,街上好走。”
“你这次‘一时兴起’,是计划之外,大将军知道后恐怕要生气。”军中纪律严明,处事时走动任性,向来视为大忌。
“罚就罚,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既然出来,就是知道后果的,只是按捺不住想来这里的冲动,“再说了,他还欠着我呢,我在山里和老虎面对面的时候,他估计还在马上得意转刀呢。”
钟离未白腿上的被子一动,掀开帐幔探身出来,星眸顿敛:“山中老虎?”
“下次回来,再说与你听。”她踩在矮凳上整理靴子,抬头朝他那紧张的样子一望,又说,“还有三只一点点大的坏野鸡,以后给你玩。不用担心我,我这么告诉你,只是因为好玩。”
钟离未白的目光牢牢跟着她,说:“这次大将军若是气恼,你便交代,现已查明,户部有位与严府同宗的侍郎大人,他府中有孟阳玉蜀黍,赵霁舟与其往交频繁,也正是通过此道,打探的严家小姐。”
尉迟媱走来接过他手里的金钗,去镜台面前:“什么意思?”
“结合严兄说起的,侍郎家的玉蜀黍是来自赵霁舟,说原先,这还是三皇子送他的。”
“东方珀去过孟阳?是为了见夏姬?”尉迟媱震惊回头。
钟离未白没有点头,只是说:“我认为,他还没有一定要在这时冒险的必要。”
尉迟媱侧首对镜,也说:“这个确实,现在还算不上夺嫡,宫中也无大事,东方珀与楚矶相联,的确没有必要如此提前。”她随手抽把乌木梳子,在头上马虎梳理,“夏姬的秘密我本来都快挖出来了,就差一夜,然后阿爹就把人偷走了,京都这里要是迷混不清,你也不用多费神,反正等阿爹到了叔昶,我再从夏姬身上下手也行。”
钟离未白眉峰稍动:“阿媱,大将军兴许是提前一夜就让夏姬开口了,是发现牵涉太险,才不要你过多卷入。”
纵然定远大将军是朝中一等一的刺头浑人,但针对他国细作,他是相当重视的。
金钗在头上簪得胡乱,尉迟媱头发只大致收起一部分,十分潦草。而倚在床头看她对镜理发,那是钟离未白平日用的镜面,他说:“屉中有我没用过的发带,你需要就拿吧。”
“不用,发带我更不会。”她想反正斗篷帷帽一罩,就全遮住了。
再抬眼时,面前镜中一角,正好映出床头钟离未白的身影,他出神望着自己。
沉默半晌,尉迟媱难抗他纯然的目光,侧脸问:“你是不是想送我?”
他目光易碎,立即低头,抱腿平寂地说:“会拖累你。”
梳子放下,梳妆台上格外清脆的一声:“那你穿厚一些,送我出城后,你可要自己骑着银鬃回府了。”
他惊喜交加,但抬头又问:“那你怎么去东部?”
“先去马场啊,偷自家的东西。”
钟离未白的眼睛焕发出神采,离开床榻去开箱拿厚衣服:“阿媱,我陪你玩。”
等他换衣服的时候,尉迟媱就在桌边吃起茶点,偶然回望一眼他的方向,见在箱前举着量衣,闲话问:“箱子用着还好吧?”
“好,京都也没人会做这样。”
“好就行,晁虎是不错。”又提起,“那浣娘也不错,修习易容之术最有心得,现在的名字用着不便,你给她一个新的如何?”
他整理银缕玉銙带,今夜拆掉流苏腰挂,名字是脱口而出的:“水蓑衣。”
“嗯?你早就有?”
“嗯,辨水,习易容。”说完去屏风后更衣。
尉迟媱略一琢磨,心道很好。
等钟离未白穿好,披着氅衣从屏风后出来。他稍有着装,仪表就醒目出众,尉迟媱正眼前一亮,但再看到他衣摆离地的高度,忽然说:“你长高了。”
虽早知男女有别,他迟早会高过自己,但这时钟离未白走近站直,视线就已经比她高出寸许了,向来挺拔领先的她忽处下风,心中就不大顺意了。
钟离未白在面前无声地眨动眼睛,迟疑靠近一步,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说:“你不喜欢?”
“是不习惯,以后骑马你该坐我身后了,前面会挡我视线。”她说时其实心里的别扭想法都放在脸上,只自己不知道,口中还
勉强硬说大度。
去吹灭烛火,钟离未白一路都跟着她。灯一熄,他的身影全成暗色,身量高些,衣衫又厚,身影对尉迟媱已有笼罩之势。
在床榻时不察,现在她说:“不错,肩膀骨骼也宽些了,等你到束发,身形应是很出挑的,记得好好吃饭,能走动就多走动,长些肉来才好,干瘦的骨头架子,不好看。”
黑暗中,钟离未白忽有一瞬俯首迫近,她闻到了尽在咫尺的雅风熏香。他秋冬用的香,是柔暖的。
“你喜欢我好看,是么?”
她明明不怕黑暗,这一刻却忽然有些心如擂鼓。
望见的,好像只有那一泓清泉的眼睛,微微的光泽。
“对啊,好看,而且得属于我。”
他轻声说:“好。”
第73章 诗心
这时破晓未到,街巷中还有最后一抹暗色。
银鬃马奔走在长街,银色鬃毛在星光下亦如流水波痕,涤荡不已。风里两人衣装猎猎错杂,钟离未白从后抓着尉迟媱的斗篷,倚在她肩上,看见她手里的缰绳被银鬃光华片片拂扫着,脑中早将这深夜的所有湿寒尽皆忘却了。
“这马长大好多,我走之前,它还跑不成这样!”夹紧马匹腹部,疾驰中尉迟媱兴头正盛,眼睛闪闪发光,“它叫什么?”
“还没起。”一张口,迎面的冷风便直灌他口中,一直凉到喉咙深处。
但尉迟媱仿佛刀枪不入,还在连贯地说着:“你得趁早给他想一个,起了就要多叫一叫,让它知道,都这么大了,再不教要晚了。”
尉迟媱慢下来,感觉到钟离未白向前靠近斗篷帷帽,她又拐过路口,才说:“对了,来时路上秋风更紧,那时我正想起好像哪里的一句……什么衣服觉得露水滋润的句子,但没有记起来。”
正是城中暗影重重的转折地带,只有头上是残存的星夜微光。
钟离未白靠她肩上,声音是透过身体传来的:“‘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出自《望月怀远》,阿媱,其实是人觉得,不是衣服觉得。”
“哈哈,原来如此!”
就这颠簸间,钟离未白忽然执拗冒出脑袋到她耳侧,坐直就比她高些,反问:“那你对下两句可有印象?”
“你说我听。”
他念得清透:“‘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马蹄错落,正经过不少还在睡梦中的房屋,速度更慢下来,她稍回首:“是祝人好梦?”
伸手穿过她腰侧,帮着拽一点缰绳,他说:“是月色这样美好,却不能亲手捧献给你,那便只能盼望着与你梦里相见了。”
尉迟媱抬头仰望夜幕中的天空,低头纯然一笑:“我来时月色是极好的,屋顶都像结霜一般,可现在快要天亮,就只留一点星子了。”
她一手举到半空,束袖的扎带在风里上下掀飞,像风声制的琴弦,玩笑起来:“你看,现在就捧不到了,一抓,只一些风罢了。”
本是玄黑袖口,衬她空空的手掌更加洁白。骨节有净直的线条,但与京中闺阁女子不同的是,那掌上还有用惯兵器而形成的薄茧。
钟离未白掀动眼帘,上抬的睫羽与她的鬓角几乎相贴,用自己的长袖盖过她的,将那手拢回马上,眸色中涌动的东西,尉迟媱不知道。
“还想不想听上两句?”
“不听了,文人才叮叮昂昂吟诗作对,你说了我也不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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