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55)

  他楼都没上,让人把浣娘和晁虎从床上叫起来,到楼下回话。

  客堂里,浣娘和晁虎被甲衣在身的兵卒围在中央,显得身单力薄。

  尉迟佑客堂中央高位就座,朝下扫两眼,浓眉动几下,就只是冷笑:“她离叔昶多久了?”

  浣娘扮得柔弱,低头不讲话。

  但晁虎勇于抬头,一把年纪的一张老脸,非要演出一种不相干的无辜神气:“老哥,倒不是我不管事,是你不知道,这客栈鬼得很,有个掌柜娘子牙尖嘴利,花招百出,上回我差点被她赶出客栈,我这自顾都不暇……”

  “这也有脸跟我说?”

  晁虎一噎,又道:“也不是这个,那掌柜娘子之前还抢小姐的东西,没准就是她将小姐气跑的,你这光是甩个脸追究我算什么本事,为啥不给自己闺女讨公道,怎么,你也没招使?”

  客栈中安静,还是尉迟佑自己先突然大笑起来,声音洪亮,气势骇人。

  “我开眼了,谁还能从她手里抢东西?去,喊出来。”他动动手指派遣左右两边的人,“再把那翰林院的鲜衣小儿也叫来,这边两个呆劲上来的,强问没意思,还是念书的骨头软,我问他。”

  浣娘眼中顿添几分忧色,贺君焰是小姐京都的朋友,无故让他受牵连,也是不该。

  但那两位身手不凡的左右手还没出门,四福客栈的大门,就忽然被人从外向里踹开了,像是要杀来的。

  暗夜阴影里,冷风洪水一样灌涌进来,吹得客栈中所有的装饰布帘都一道煽煽飞动。

  条条绯色衬着满堂兵甲,屋外寒夜中只有唯一月色。那边赤红衣衫如同平地焰火,从屋外一直烧到屋内。

  晁虎看呆,原来贺君焰平日放下贵公子的身份和自己闲扯,还真是这小子俯身迁就了。

  “定远大将军,久仰。”贺君焰中央站定,稍加行礼,从容道,“刚才听到了,是有何事要质问晚辈?”

  尉迟佑支着腿:“我闺女上哪儿去了?她知道军令如山,那无令而行,是我闺女,也得受罚。”

  “非也,大将军怎知无令?”贺君焰拱手朝东,勾起嘴角,好似说笑一般,“当今圣上的令是令,当今凤冠之人的令也是令,京都将军府中,尉迟夫人的令也是令,大将军一口咬定是‘无令’,可有根据?”

  风声遽然停下,额带尾端静音落于赤衣上,如书页贴合。诚然,再纨绔不肖,他贺君焰,也是正经的言官之后。

  这点添堵的能耐,还是有的。

  第75章 险刀

  浣娘暗暗抬脸,心想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京都人果然不同,必要时气势出落,胆识凌人,乡野之地确不能比。

  贺君焰挑衅十足的话语,落入尉迟兵将的领地,意在刺激。可定远大将军既没有下令,周围便无一人乱序。

  尉迟佑哼道:“她都没想好理由,你倒替她想好了。”

  贺君焰说得认真:“当然要帮着想好,大将军也知道读书人骨头软,一向帮亲不帮理。这都我爹教的,您要怪罪,可以去翰林府怪罪,我赞成。”

  晁虎一下给听笑了,哈哈一阵乐,乐一半才发现没人跟着乐,又立刻收起表情继续装样。

  尉迟佑望着贺君焰,慢慢一句:“你爹的第一个乌纱帽,就是我掀下来,甩出金銮殿的。”

  “没错,当时论说该不该对楚矶用兵,家父与大将军意见相左,才惹得大将军那般不快,后来圣上还要补偿家父,可家父极力推辞,最后是钟离丞相将自己早年用的一顶改制赠给了家父,圣上这才少了歉疚,不然那次家父的官职

  ,都不知道要升迁到哪里去了。”

  尉迟佑现两眉倒竖:“你还敢耍嘴皮子,也轮到你来说道?翰林院这几年是和钟离老儿勾当久了,以为自己就是盘菜了。”

  贺君焰说:“大将军看不上我就骂我,关钟离丞相和翰林院什么事!”

  “我懒得骂你,你也就翰林院才配得上我骂!”

  滚滚热血脑上一冲,贺君焰重重向前:“行,雁翅泥鸿刀我带了,尉迟少主当初赠刀给我,我叫她一声‘师父’,按辈分我逆你不得,但你少折辱我,看不惯可就用这泥鸿刀了结我,我算偿还,不受你这窝囊气。”

  他一怒之下,当真提刀横在面前,古朴的刀柄,漆红的刀鞘,笔直线条横躺在空气里。

  自刀身,周围的空气仿佛霎时结冰。

  他说起生死,有一种与尉迟媱相似的麻木。但他不是不知惧怕,只是更怕活得无关心中所愿。人活一次,尽道义,尽向往,苟活才最没意思。

  “小儿狂话!”

  谁也不曾料到尉迟佑会因这就突然暴怒,腾起的瞬间正是一位武艺高绝之人的迅猛身法。他一掌劈向泥鸿,震出刀身的同时单手横握,电光火石里只有雁翅残声紧密。空气里抽刀如电,再见刀影时,泥鸿之刃,紧贴着贺君焰脖颈的皮肤。

  晁虎震惊,尉迟佑此时的凶悍面目,有如杀神降世,像能就此悍然摧毁一切,且不计任何后果。

  这是沙场人屠本来的模样。

  生于北境将军府,长得才及鼓面,就站在城墙上为先上将军槌击战鼓。那时城墙下面,正是万马千军,血染黄沙。

  浣娘脸上煞白,已经忘却了呼吸,可周围他人仍旧俱不出声。

  大风压境的将门威吓,贺君焰对这一幕却并不陌生,反而,竟笑得身量抖动起来。

  笑声越放肆越坦然,他仰天痛快道:“晚辈恭贺大将军,尉迟少主确得大将军真传,她也这般持刀,也这般血雨凌厉!今日再见这等风范,君焰不枉此生!”额带下的眼睛,热度烧灼。

  这是他生死关头,唯一要说的话。

  尉迟佑眼神上挑,忽地一下转腕收刀,眼里几分凭空出现的赏识,这才心情斗转,说道:“你爹我见过不少次,十次打仗他能有八次都跟着户部一起哭天抢地,喊国库没钱,你这还不错,有你这个犯忌儿子,也是他的报应。”

  说完颠一颠刀,似随意脱手,雁翅泥鸿飞出,精准插回刀鞘中。

  看似轻巧,贺君焰却受力握着,往后撤几步才稳住。

  晁虎和浣娘这才知道,原来只是试炼他的。难怪尉迟一族朝堂上用刀吵架的事流传得这样广,如此惊雷声势,文官们怎能不怕。

  正在此时,大敞的门外忽有马蹄声音渐近,黑马没有止于阶前,而是踏阶而上。尉迟媱很快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斗篷披挂,到门边,从马背利落推下一个人影。

  那五花大绑摔进客栈门槛里的,惯性滚了几圈才止住,晁虎眼巴巴伸长脖子看:“安红豆!小姐治你了吧!让你捣乱!恶有恶报!”

  尉迟佑看她骑的那匹黑马,眼睛稍瞪:“这马是养了我用的。”

  “阿娘补偿我的。”

  他鼻子一吸:“你去找她告状了?”

  “对,她丈夫拿她女儿喂老虎。”

  尉迟佑走回原位一坐,讪讪抱起胳膊,“你这就不守规矩了,咱俩的事你扯你阿娘做什么?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办事了?”一顿,又说,“那你阿娘咋说?啥时候准我回去?”

  “下辈子。”

  尉迟佑往椅子里面坐坐,只用眼睛看,不讲话了。

  安红豆一直滚到客堂中央,吃了一嘴的灰。贺君焰看安红豆毕竟是一女子,在她滚近时,弯腰扶了一把她身上的捆绳,止住了这阵狼狈。

  “师父,你半路逮她去了?”

  “她运气差,正好在我来的路上逃跑。”尉迟媱解了黑色披风,贺君焰离得近,下意识鼻尖轻嗅,然后按下了嘴角的一丝笑痕。

  尉迟媱问:“幕影呢?”

  “大人行踪诡秘,属下无法得知。”一黑骑出列回道。

  尉迟媱哼笑:“行,那许书生在哪儿,这总该知道吧?”

  地上的安红豆瞬间挣扎,双眼坚决:“你们要抓他干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跟我无关!无关!”一身夜行黑衣,今夜脸上并无粉黛,贺君焰第一回见她素净模样,褪去脂粉老气,惊觉她的年龄似乎比尉迟媱也大不了多少。

  “我抓来啦!”

  循此耳熟童声,今夜的客栈又有人来了。

  不见面容的黑袍提着一个抖成筛糠的人影,一起闪身进来。这里气氛陡然变得鬼魅起来,客栈大门自发地在黑袍身后无声阖上。

  将提来的人丢在安红豆身边,他退于尉迟媱身后,黑色兜帽里依旧是童声:“少主,他在,安红豆其实离不了叔昶。”

  晁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地上的两人一直点:“他俩有一腿!哦哦哦!他俩有一腿!”

  安红豆正急于掩饰,那许公子却猛地一下从地上弹跳起来,朝尉迟媱扑通一跪,长衫散乱,磕头怦怦有声。

  哭叫道:“尉迟小姐!冤枉啊!她本来就是一个流窜的女贼,当年是我父亲看她倒在路边伤重将死,以为是流落过来的可怜人,才好心救回家的。不想她可是个灾星!没多久就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父亲饮恨而终,她眼见着我家没什么可祸害的了,又霸占了这个客栈,在叔昶做尽收敛横财的无良丑事,她跟我没关系!你们放我走吧!别杀我!别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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