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媱说:“那不错,说明你们翰林府还真有点清廉。”
他哑然失笑:“家母礼佛,持家素简。”
“所以他故意着红装示人,也是自言叛逆,专与翰林府相悖。但此举也是一种虚张声势,他是心有悲处,暗怕会有一日在京都随波逐流,失却本心。”幕影只是平静陈述。
贺君焰即刻跳脚:“我敬你是尉迟六秘,却也不是叫你随便揭我短处的!”
“他还容易冲动极端,行事要么延宕,要么莽撞,暗则蒙尘,明则生辉,少主与他相交,要因材施用,明处用他的孤勇,暗处就让他自己歇歇吧。”
贺君焰满脸通红,要是背着他讨论还好,偏当着他的面。
“你们尉迟家,真是可怕。”
“我早劝你别一口一个‘师父’了,现在抽身退出还来得及,要是入了局,以后再反悔,你就是贺掌院的爹,那也得留下命来。”
他恼得纵性回一句:“怎么,钟离入局,你也是要向他索命的?”
她只是笑笑:“何止性命,他的一切,哪样不本就在我掌心?”
贺君焰不语,尉迟媱对那东苑,只以为是占有的得意,原来认识不到其他。
客栈整顿过,虽还未追踪出是京都何人在为其撑腰,但叔昶郡里的安红豆既被拿住,贺君焰再无掣肘,便趁机代行督查责权,将安红豆打家劫舍,虚抬物价,劫取法外之财等等罪行,按照律法数罪并罚,基本给判了个流放。
叔昶郡中的百姓起初震惊,可榜文贴出来时,除了叹息,也无一人为她伸张。
之前的善举,湮灭至无人听闻。
安红豆由将军府人看守,好几日都只是呆坐,米水不进。竹月可怜她的遭遇去劝过,但没用。后来是浣娘去过,与安红豆说了几句,她才开始吃些东西,但依然极少,整个人失魂萎靡。
尉迟媱是想空音寺的刺杀也十分重要,一日晌午,先去拜谢明烨大师。
独自推门而入,这位传闻中如是神人的仲春活佛,一如她在门外的想象,是个有戒疤的僧衣老者。
坐于屋堂正中心,端稳持重,面对门的方向默声诵经。周围有六圈白烛将他层层围绕,暖气蒸腾,且映得他灰色的僧衣上白光摇晃。如若不是嘴唇翕动,看起来真如佛门雕塑般静穆。
他慈祥的模样看来苍老,但盘腿打坐时却依旧背脊挺直,也蓄有白色的长胡须,看来和钟离老丞相有些相像。
尉迟媱愈靠近,燃烧的香烛气味愈浓。
明烨的经声一停,声音竟带些专对小孩的哄劝:“是尉迟少主,定远大将军说起你的年纪,方佩金钗,如今献岁将近,少主也快至豆蔻了。”
救过尉迟佑,尉迟媱对他很敬重,稍一点头,说:“单名一个‘媱’字。”
“‘女’旁之‘媱’,此字少用,可将门的女字,贵极,却也险极。”
她问了出来:“大师生来目盲,‘媱’之‘女’旁,又是怎么识得的呢?”
第79章 女心
他也不觉得被冒犯:“少主觉得,字是凭何而创?”
这个问题尉迟媱从未想过,或者说,她从未站在这个角度,发现过这世间还有这种问题。
“难道不是规定是什么,就是什么吗?以前夫子教书,都讲那些字‘规定如是’。”
他慢慢再问:“那你有没有将每个字,都写得符合规定?”
“没有,我记得不好,但我有一个同伴,他过目不忘,最会写字。”
明烨慈祥地笑了:“如是,少主不是记不好字,是不喜欢记规定。”他的手伸入蒲团之下,拿出一卷烧去半边的经书,瘦骨嶙峋的手掌抚摸过那些枯焦的痕迹,说,“字从心来,感觉不到,便是无字,你若感觉得到,便是满目经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你的悟性不在字上,也不必多做牵挂。”
尉迟媱忽道:“大师这样说,那是没有见过我,就已经知道我真正的悟性是在何处了?”
“你的悟性恐怕不由你自己选。”明烨无声叹息,抬手伸向面前虚空,仿佛是要触碰她,可相距很远,他这动作像一种本能的意有所指,“才金钗的女儿,说话的口吻就已经很像我朝大将军,可这本不是你的命运,因果自成,你是否真的知道此举的代价?”
尉迟媱怔在原地,面前的老人已经重新双手合十。
“大师似有言外之意。”
“出家人不问世事,少主有言内与言外之分,而贫僧坐在佛前,却只明镜之台,空望尘埃。”
她忽然紧迫向前一步,明明不信,但奇异地忍不住一定要问:“你说我的命运,那唯一与我命运相似之人,大师可也测算得见?”
他笑容淡去,命运,什么叫相似,什么又叫不相似?
“你不为自己担心,却还要想着那被推至风雨之外的人么?”
“风雨又有何惧,我就是在平凡人家,我这一生,又岂是无风无雨了?谁也无法保证。”
“少主既然知道,又何必替旁人多问,他的因果,他的风雨,也不是旁人能保证的。”
“我能。”尉迟媱说出来自己都吃惊,明明连被说成是他的药都不愿意,可是此时此刻,许是烛火惶惶,许是佛香催人,她竟也会有如此强烈的不安。
也许是明烨的声音太平寂悲伤了,仿佛他看见的不是如日中天的尉迟将军府,而是震中摇簌,薄脆不堪的玉宇雕楼。
可只要她强大,越来越强大,终有一日,那东苑里的也只需仍做檐下拭用笔舔的清透人。
谁也不会知道他。
他的命运,怎么不能更改。
“贫僧只可告知与定远大将军一样的话,你既原来本名取的‘婧’,是为才品之女,因果本源,‘青’字,就是你的解法。”
她匆匆走出这间,到廊道中才由清爽空气换出镇定。往楼下看,彼时贺君焰正和太守府的随行官差说着什么,眉眼认真。
吐出一口浊气,豁然清醒了。
“青”字,难怪阿爹会屈尊指点贺君焰。逝去的藏青,现在是他的字。
难道真是“因果天命”?
手指在扶栏上用力,那断刀的赌局,她本来也只是任性。
隔几日,贺君焰来告知安红豆流放的命运,但本来的掌柜房中,早就今时不同往日。
房中物什虽少去不多,但氛围破落萧条。窗门不开,隔帘断落,台上植株也早已枯死。
曾经风情万种的安掌柜如今形销骨立,折腿抱在床榻尾端,浓妆艳抹只是记忆中的,现在眼窝深陷,垢面又蓬头。
贺君焰也是心烦,想她那般生龙活虎时,两面三刀,气得人牙痒,可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却又叫人有些可怜。
到底她也只是个灾情乱世中的挣扎女子,那般辛苦钻营,也只是真心错付。
“安掌柜,男人也没什么好多牵挂的。”他如是说。
安红豆只无神望墙面:“小贺大人如今是春风得意了。”
“托你的福,倒成了我第一笔政绩。”
她笑得冷冰冰,眼眸衔在眼尾:“是啊,我这般旺你,小贺大人不如真带我直入翰林府门,做你屋中人。”
他张嘴一哑,无话可说,抬脚就走了。
但楼梯口处碰到了尉迟媱与幕影,他一身黑袍坐在楼梯台阶上,兜帽还是遮掩很深,看不见面容。尉迟媱正蹲在三楼平地,比他高些,手里捧一纸包的胶牙饧,两人一起吃着。
“我已经试过三次,催眠她,她也说不出来幕后主使,幕后之人没有和她直接见面过,她脑中没有。”
“那你去多问点别的线索,让京都查,那也得有查的方向。”
幕影的兜帽转向她:“你也知道催眠套话,是有伤对方心力精神的,安红豆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我再催眠一次,她可能醒过来就失心疯了。”
尉迟媱吸气:“我们赌一次行不行?安红豆是个犟种,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疯?”
幕影吃着糖,就是不作声。
尉迟媱干脆将胶牙饧的纸袋全给幕影了,她无奈起身与贺君焰并立,往他身后不远处的掌柜房门看看:“她刚刚笑你什么?”
“没笑我,笑你,说你给她指婚翰林府的,现在你出尔反尔。”
尉迟媱转过脸把他看上好一会儿,冷不丁哼笑一声:“我的耳力你有什么好怀疑的?说了我能隔着一道墙听见读书声,你以为钟离未白的读书声能有多大?”
贺君焰僵着脸,对她勉强笑笑。
尉迟媱迈开步子,去推开了安红豆的房门。利落走至床前时,自己不觉得,可披头散发的安红豆,还是一瞬就感觉到那种习惯成自然的盛气凌人。
安红豆只觉得好笑,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先天就蔑视他人。这怎么可能公平,他们一出生就得到的东西,是那些平头百姓努力一辈子也没有的。
“安红豆,你歇了这几日
,武功是荒废了?”尉迟媱看看她,蹙眉,虽然本就不欣赏她得意时的俗艳衣装,可现在这样,也确实是糟上加糟,跟街边的叫花子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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