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又是屋外明亮的雪光,她轻松回将军府,钟离未白伏在窗边,听了她一路踩雪声。
冬狩那日,将军府虽向来主外,不参与御林军的事,但文武百官都在的大场面,尉迟兵马还是分拨出几队承担守卫之责了。
尉迟佑与钟离源等高官厚禄之人,亲陪东方皇帝在清凉洲中一步一景地观赏雪色,而世家大族的年轻子侄们则和皇子一路,在清凉洲的山水缝隙里比较箭术,狩猎些雪地活物。
大雪下到今日,清凉洲中的积雪也已经到人小腿。再灵活的人追逐时也会变得步履蹒跚,如此,一击即中无需补射的箭术在今日,就显得尤为重要起来。
书一为钟离未白撑着伞,雪只零星一点似有似无的飘浮,但书一为的也是再挡去一些冷风。
他们站在人群的外围,钟离未白不修箭术,但身为男子只能在狩猎的这一边。另一处女子的,在清凉洲的另一边,她们作为高门贵女,是在切磋一些闺阁才艺。
但尉迟媱一概不参与,她行的是尉迟少主之权,统领黑骑便可随军而动。
这边的男子猎场上,东方珀今日不知怎么的,在和大皇子争一只驯鹿。那被射中两箭已经垂死的小鹿,身上箭一支东方珀的,一支东方珩的,都说自己的才是致命箭。
眼看那小鹿暂时还有气,东方珀抢着要射第三箭,说这回谁射死就算谁的。
可东方珩不答应,他今日才发现自己三弟的箭术有这么好,不想让他出风头太多,转头乱想时正好看见人群角落里清淡观雪的钟离未白,就眼前一亮,说:“难得今年钟离也冬狩了,三弟,这第三箭不如我们都让给他,他射中,便是他的,如何?钟离头回身子大好能参加,钟离丞相也高兴,你不会这也要抢吧?”
东方珀大笑:“射不射得中另说,他钟离未白要能拉得开弓,别说是这头鹿了,我前面打的两只兔子,也一并送他炖了大补。”
这一说,在场的男子就都哄然发笑了。
东方珩至少是给钟离老丞相面子的,知道钟离未白体弱,到底也是让猎物给他,而东方珀,他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和贬低了。
书一气得脸色铁青,丞相大人正和圣上一道,本想今日的世家子弟能有分寸,可谁承想世家子弟是有分寸了,皇家子弟又还是专挑难听的说。
“多谢大皇子、三皇子,未白不通武艺,平常不见狩猎之景,今日一见,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二位皇子善战,真是好一场壮志追逐。”
话音落在雪上,一时空气静极。
皇子,安可有“逐鹿天下”之野心?那两位的脸想不变色都难。
钟离公子月白色的羽翎随风轻拂,微妙便在此处,他明明一身出尘清姿,话语,却不啻千斤。
“哈哈,还强撑,你才吃两口热酒,现在便有些头昏了吧……”严云渡一副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才到钟离未白身边,就对两位皇子拱手相拜,“公子才吃了酒,大皇子、三皇子多包涵,第一次参加冬狩,他也是不熟规矩……”
“那我就给你讲讲规矩!”东方珀本来是被震住了,但严云渡突然过来打圆场,一下又破了钟离未白的话语机锋,他便重新端出皇子身份,昂起头来说,“每年冬狩猎不到东西的人,归家只能步行!我们晟誉男子个个骁勇,冬狩无果者当自省自勉,步行路上见人就须自陈惭愧,这是规矩!钟离未白,有我在,你今天别想打到任何一个猎物!”
书一忍不住:“三皇子,莫要欺人太……”
雪地上,人群的后面,忽有马蹄声渐近。书一如今听得熟练,立刻闭口不言了。
白马以一身璎珞配饰,铛铛止于雪地。
尉迟媱今日的氅衣,是京都唯一的一件白虎皮裘。她的领口,是墨白交错的稀世虎纹。
荡开氅衣下马时,她像闲来无事的到访,肩上轻松旋出一把弯弓。从马鞍上抽出一支尉迟羽箭,一边轻飘飘将羽箭搭到弓上,一边自在地问钟离未白:“射哪个?”
这是严云渡第一次见闻名已久的尉迟家独女,比他想象得更像一个少女,可也更目中无人。
因为她,来就只对钟离未白说了话。
“树脚下的野兔。”钟离未白说,可将那处狩猎的雪地又看看,确然是第一次,有些举棋不定,“或者后面那只狐狸也可以吗?”
“好。”
尉迟媱手一松,飞箭近乎无声,以一条笔直的方向,快得只有残影,瞬间接连贯穿了那只野兔和狐狸。
羽箭最后扎着狐狸没入雪中,那只树底的野兔也早没了声息。
一片人人心惊的寂静声里,她又轻飘飘地转转弓,对钟离未白:“去拿,你的猎物。”
第83章 冷箭
京都的高门子弟,猎装也压不下穿金缀银的豪奢,但对听尉迟媱的话,一脚一脚踩入雪场中的钟离公子,半句阻拦也不敢。
“尉迟小姐的箭术果然出类拔萃,百闻不如一见。”
她稍侧首,仰头与严云渡对视一瞬,不管年纪大小,只问:“你知道自己笨吗?”
严云渡正要潇洒地拱手礼敬,这下喉头一呛,翻翻眼睛:“小姐说什么?”
懒得跟他废话,尉迟媱抱着弯弓,扭头只看钟离未白的方向。
“尉迟小姐,今日你我初次见面,在下可有哪里笨到小姐……”
眉目一动,她眼睛锋利上挑的瞬间,竟有一支冷箭从人群飞了出去。
落箭扎入钟离未白靴前,他雪中不稳,明显一晃,摇摇欲跌的身影拎不住肥圆的野兔,到手的猎物就突兀重新坠入雪中。
人群里转弓的声音停下,跟着就响起奚落的笑:“路都走不稳,还敢入猎场,还是赶紧回去求求丞相大人,再熬些强身健体的药吧!”
话语在雪地上空冷凝,但雪中半跪半坐的钟离未白却恍若未闻,脸上没有情绪,只是拂落袖上白雪,抓着身旁枯树,慢慢地从雪地上挣起站好。
人人都知他不是钟离源的亲生骨肉,也早就听闻他病弱,这样的话语折辱,只要他在京都行走,那就是堵不住的。
本该是世间最惨的弃婴孤儿,却机缘巧合忽成相府的后继之人,享受泼天富贵。
世人眼中见不得如此命好的弃婴。
钟离未白
淡然地再去拿那只野兔,尚温的无息血肉,原来是这样的触感。
看他动作依旧,人群里放冷箭的人反倒更不服气,再次拉弓上箭,又飞了一箭。
严云渡是眼睁睁看见身旁的尉迟媱,看都不用看,在远处那一声松动的弓响后,抬臂就轻松追去一箭。
瞬息里,劲力十足的尉迟羽箭果断击折冷箭,霸道地将其压入雪中。
这次距离远些,钟离未白闻声回看,目光只在箭身的尉迟图腾上停留,神色依然沉静,拎着野兔,再往前去拿狐狸。
仿佛是事情之外的人,一身月白羽翎,清淡无瓜葛。
“赵公子,若是为您家二公子的事不平,专门要与我家公子为难,可往相府细说,丞相大人自会秉公处理,可这样气急暗箭,恕小人直言,全晟誉的男子,都会不屑此举的卑劣。”
书一收了伞,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朝着赵家的方向说话。
原来是赵家用剑的大儿子,难怪箭术如此一般,尉迟媱无声轻笑,离东方珀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赵霁流噔噔几下重步从人群里出来,目光直射书一:“技不如人,才反过去说强者卑劣,既然知道参加冬狩,你家公子又不早做准备,一点练习都不曾有,那不就是仗着相府,出门摆谱的吗?”
书一稍哑,官位上的钟离大人,是当真清廉的,万万没有出门摆谱的家风。
“怎么了,他丞相府,也就我将军府能压它,那在你们面前摆一摆谱,有何不可?”
严云渡这回才真正反应过来这尉迟家的小姐哪里奇异,她就一直用最轻飘的嗓音,说着最强势的话,而且习惯成自然。
她冷笑看向赵霁流:“我打过赵霁舟,没打过你是不是?所以你不知轻重。”
赵霁流都束发了,被才金钗的尉迟媱压着一说,脸上很难看:“我二弟虽然鲁莽,但从没瞎着眼睛做事,还请尉迟小姐以后高抬贵手,不必总是针对我二弟。”
“临到你自己家人了,你知道针对了,钟离未白可活该受你的针对?”
听尉迟媱挑得清晰明白,东方珩赶紧过来打圆场,笑着说:“都是一起长大的,哪有针不针对?冬狩本是吉日,各族吉日吉辰相互照拂,才是和睦的情谊,今日算我的,猎后眠雨斋相聚,大家都喝个尽兴!”
众人也配合,纷纷拍手称快:“大皇子雅兴!”
别人拉走了赵霁流,东方珩才一人走来尉迟媱这边,也是自小相熟的,看她时如看亲近的妹妹:“以前只怕你脾气上来,太捉弄钟离家的小公子,更伤与老丞相的和气,好在这趟东部之行让你变稳重了,也懂维护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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