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68)

  之后将军府里,尉迟媱看了那几箱银子,觉得这赵霁舟,确实肥美。

  她道:“既然不心疼,那赵二子,又何止

  六百两。”

  “这人脑子灵光,市上都是卖骏马的,就他一人开铺马医、粮草、马具,还有便宜的驴子、骡子。买了良驹的达官显贵,乘兴就找他买上好的粮草马具,而显贵毕竟少数,来马市的普通百姓也不是图那些门面骏马的,家中能使得就行,便找他买驴子骡子,这人会挣容易钱。”安红豆斜在厅堂立柱上,徐徐摇着一面赤金扇子,“至于珠算,手熟,但不是久做账房的,经验不足。”

  “他自然是有自己的账房先生。”尉迟媱问,“那这赵家交给你,可有问题?”

  “没问题,但这是为什么?”安红豆眉目红妆,说话时好似眉目传情,总衬得有几分挑逗,“赵姓中郎将只因曾帮将军府说过话,而一直未得升迁,这是我知道的,但赵府毕竟也属将门,这赵二公子却常年经营商贾之道,难不成也是要学贺君焰,亲爹的金饭碗都喂到嘴边了,偏不吃?”

  “这我知道!”背着箱匣的晁虎,这会儿满头大汗进来,“早上跟焰小子吃汤面了,外面传得热闹呢,说赵家二子对严家小姐倾心数年,那严家是管钱的户部,这赵二子,是要讨得严家长辈的青睐吧!”

  “哦?虎爷这么一说,倒也门当户对。”安红豆眼波上挑,却弯唇讽笑,“但强扭的瓜不甜,‘数年’,女子能有多少‘数年’?严家如此坚持不允,是有执着的其他人选?”

  晁虎假模假式糊脸擦起汗来,装呆不接话。

  而尉迟媱绕着厅中钱箱,闲步转了两圈,自己坦然:“严夕霜还是属意丞相府?”

  晁虎立刻抱拳,话语掷地有声:“少主,我可没有旁的意思,我肯定是向着你的,咱要是也想霸占了隔壁那公子,谈什么属意不属意,他若不从,就先把丞相府打下来再说!”

  安红豆举扇压在唇上,忍不住促狭一笑。

  尉迟媱抬脚踩上箱边,胳膊支在膝盖,手指忍耐地按动眉心,压低声线:“带着你的烂嘴滚出去,要是招摇到钟离眼前去,你,三招。”

  晁虎飞快跳出门槛,一溜烟就跑没了,但笑声是传了老远。

  安红豆依旧原处斜倚,忽然也飘出几声微妙的笑:“丞相之子的雅名,我们在北境时,也没少听说。听闻当年出了文考考场,别人都紧张,只这位公子悠然直入眠雨斋,闲情填词,有‘空山远,白云休赠,只赠梅花’之句,至今为人所唱。”

  她向尉迟媱走近几步:“世人当时只道是丞相之子示以淡泊,表无为不争之心,但张榜之后他却成第一,才又道钟离公子确实才情了得,就算无心,这文考的第一,也探囊取物。”

  尉迟媱侧目:“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是提醒少主,文人书生的言语笔墨,还是不要太相信为好。”安红豆转身,边走边自嘲,“口蜜腹剑,防不胜防,我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紫红罗衫,窈窕离去。

  三日后,尉迟媱再去东苑吃茶果子,钟离未白告诉她,大皇子将被秘密送出京都。

  “为什么?他已成弃子?”

  钟离未白捋袖的动作稍停,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她今日的口吻,多些莫名戾气。

  移开她面前的茶果子,将另一盏推过去,才说:“我告诉圣上,近来有人打听大皇子,他很生气,就下令将大皇子悄然转移。”

  “对啊,是我要见的,你要不要再抓我去向他邀功?”她都不坐了,站了起来。

  钟离未白拿帕子擦过手,才拉住她衣袖,仰头温言:“我说时,暗指的是三皇子,我不会背叛你。”

  抽开袖子,她抱起双臂,冷冷朝下瞥着:“逗我好玩?”

  钟离未白看着空落落的袖子:“我哪里让你不高兴了?你要告诉我。”

  尉迟媱动了动嘴唇,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我们先说事情,圣上的意思,是也认为东方珀就一定会对东方珩不利?”

  他点头,向上的手臂,又拽住了她腰上的流苏。

  “那我不懂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本是同根生,东方珀如此心狠,圣上就从始至终都纵容吗?”

  “也许这种狠心,就是一种合适。”他虽然低着头,但话语清晰,“太子之位,成者,天下至尊,败者,丧家之犬,要说东方珀不顾及亲情,可他对同胞的四公主,其实感情笃深。他只是做了选择,只有成为最高位置的人,才能真正护住四公主,这是他的赌局。阿媱,他这种心境,虽然极端却并非庸弱无智,狠心取舍,也许恰恰是圣上看重的东西。要坐上那个位置,需要狠心。”

  “可是圣上也是壮年。”

  “四公主当年随军去往北境,虽然后来回到京都,但一位曾经差点和亲的公主,在众公主中,她的尊贵体面就并不完整了。女子名节上,她已经再无良缘姻亲的可能,这是三皇子与将军府的积怨,所以他不可能投靠或者拉拢将军府。那身为皇子,不干兵家,圣上更满意。”

  “那照你的意思,你是也觉得东方珀更得圣心,胜算更大?”她实在不满,“凭什么?当年要不是他诬陷,我们也不必远走北境,七年,我连自己的娘亲都见不到。”

  他坐得更靠近尉迟媱,说:“如果他一直以将军府为敌,我不会让他成为新皇的。”低眉时轻语,“你喜欢北境,以后可以因为喜欢而去,但不会再因为躲避或者惩罚。战场,你们尉迟说了算,而朝堂,是我们钟离的。”

  她冷不丁问出了口:“那你们钟离一派,就那么重视户部严家?”

  抬眼看看她,钟离未白这才明白过来,但没有开口说话。

  尉迟媱觉得自己这话分外小气,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行了,等东方珩出了京都,我就离京去问他,这个你要给我安排,至于你的其他阴谋阳谋,我懒得跟你一条一条计较清楚,我的时间也有更宝贵的用途。”她打算回将军府,又说,“男子的名声一样大过天,钟离大人本该最洁身自好的,但若是你舍得下自己,真要以此套牢严家,大方一点与我明说,多年交情,十里红妆,我可以送你。”

  “我不要。”

  他的声音有点抖,侧目沉默看向庭中池塘,银鱼荇草下兜转,映出点点烁光。

  “这些年,如果不是严家在前挡着,圣上意欲为我指婚。”

  檐下稍停的尉迟媱:“指谁给你?”

  “应该是年纪较小的公主,我不是长命之人,要想控制钟离家的忠心,将丞相府变作公主府,就是最稳、最快的途径。”

  没有哪个帝王,会允许宰府之族与重臣兵家联姻。这是万里江山,只允许唯一的上位者来俯瞰众生泯灭。这是权力,它就是要杀死任何有可能的威胁。

  杏树在墙角沙沙作响,可尉迟媱还是溢出了一声轻笑。

  “那你愿意吗?”她说,“你若不愿意,跟我去北境,你不许不长命,我要一直看得到你。”

  他也笑了一下,说:“你不必为我烦心,我活一天,便只为你。”

  尉迟媱不近不远地看着他,大概是麻木了,因为弱不禁风的体质常年服药,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活不得太久的事实。

  可是他还戴着那支剔透的簪子,看上去那么完好沉静。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这种沾染,钟离,你到大理寺后,好像有些不同了。”

  自然不同,东方珀都会变,他当然也会。

  如果七年前他是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在清凉洲,是不会让尉迟媱去北境战场的。她才金钗,就要让她上阵杀敌了。

  “当然了,既然我时间有限,就要做得更多。”

  尉迟媱重新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脸:“要是我变得更强,根本无需你卷入纷争。”

  他坐着,脸靠在了尉迟媱的腰上:“你放心,你我都入局,那这一局,我们只会赢。”

  第91章 春宴

  娇软春时,帝王之心仿佛难得倦累,趁暖春芳菲,在寒食之前于清凉洲设宴踏青,在京高官都需参加。

  这春宴未有先例,又在帝王旬寿之年,礼部临时授命,忙里忙外将清凉洲布置得极其奢华。

  前番京都最大的事,是定远大将军回京,铁骑队伍虽不是刻意浩荡,但既是尉迟做派,从京都城门中穿过的父女二人,头顶是威风赫赫的族徽旗帜,身后是整齐肃穆的黑色军马,那铮铮蹄铁声,似乎就是将京都的所有地砖都衬得不够结实了。

  但皇城中始终不闻一声,对从鸦宛边境回来的荣光铁蹄,以事隔七年为冷却的借口,东

  方皇帝只有朝上的默许,却没有真正的欢迎。无人为归来的尉迟将军接风洗尘,帝王没有,别人望风而知,便更加不敢。

  所以这回设宴,地点又偏偏还在那七年前的清凉洲。这好比是将刻薄冷水都泼到将军府门前了,七年后归来,他定远大将军的待遇,还比不得一场闲暇嬉戏的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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