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就该把密旨告诉我，不告诉，我就真要把这皇城宫殿当做自己的家了，多蠢。”她举杯咕嘟咕嘟地喝水，七年过去，人竟像完全没有长大，有一副像孩童般的纯真憨厚。
“我也没想到圣上许你去，会决绝到，并非向鸦宛暗示我们的和亲意愿，而是下令直接将你献给鸦宛，达到真正迷惑对手的作用，然后再由将军府突然发兵，侵略鸦宛。”
当年的这道密旨，要求尉迟佑到达北境之后，才打开来看。
“但这些，如今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你过好你自己，才是正经。”尉迟媱说。
四公主北游祈福，最后将为晟誉万民的福祉，以身作祭，献给护佑晟誉的神灵——这是圣上当年为东方琅安排的说辞。
并不影响他送东方琅离开时，还心疼安慰，说她很快就可以回来。
当年尉迟媱误闯阿爹书房意外得知了这道密旨，她将真相告诉东方琅是要带她即刻离开北境，但她却因受到了太大的打击，反倒在那时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好在是钟离有信件传来，让东方琅装疯。疯子是连和亲的价值都没有的，东方琅这才有机会被送回京都。
本来还有一位公主要接着被送去北境，但东方琅回京的车驾启程不久，将军府便与鸦宛巫兵正式开战了。
如今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已经无法分辨，只知道她是以疯痴的样子活着。
船帘之外，忽然传来叫喊声：“哎呀！这是遇上穷打劫的了，光天化日，脸都不要了啊——”
外面传来书一扯着嗓子的紧急呼救，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尉迟媱闲着一笑：“书一变这么不稳重，怎么不换了？”
钟离未白回答：“换了别人，就不认识你了。”
桨橹摔在船舷发出巨声，动静闹得极大，整条船都晃荡起来。
尉迟媱搭手扶一下钟离未白的肩，然后甩开腿上的香云袍子起身，冷笑着出去迎一迎。
第93章 楚子
“琅琅呢？！钟离未白！有事冲我来，你敢动我妹妹，我抄了相府！”
“你试试。”
玩味女声踩着威胁怒吼，船上里里外外一静。
线条修长的手指从内掀开帘幕，她探身出来，面容也逐渐被日光照亮，整个人如沐光辉一般。船头挺身直立，艳阳下手里施施摇着那把清姿竹影的折扇。
把来人看了看，兴致缺缺将扇子摇得更慢：“东方珀，这才几年不见，你像沧桑了不少。”
东方珀看她，气愤之余，恍惚依旧是挪不开眼睛。
京都闺秀大多打扮得温柔娇软，鹅黄粉色，青绿烟蓝，而尉迟媱独树一帜，身上只有端肃尊贵的深色，挺括笔直，无半分讨好。衣服形制从上到下，只比定远大将军的多了些领口袖口的花草纹。腰上虽是女饰，头上也是女簪，外袍亦有收窄，但活脱脱，仿佛就能让人从她身上，一眼看到大将军少年时的影子。
东方珀的目光在那扇子上游离，最后嗤之以鼻。
“托你尉迟家的福，我这几年，倒是想好都没法好。”
“那就怪了，别人是都托我阿爹的福，边疆平定，在京都过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倒是你三皇子与人相反，怎么，是遗憾鸦宛没打进来？”
“尉迟媱，我没这个意思，国体安危，不容你戏言胡诌。”褐色衣袖重重一甩，旁边那只小船上的人纷纷跳上这条来，他确实已经是成年男子的体魄，逼近尉迟媱眼前时，身影如同笼罩，将她锁在阴影里，“尉迟家，如今都是一些口舌之徒了。”
她在女子中其实格外高挑，甚至是与一般男子也差不多，只是东方珀习武没松懈，确实长得比她还高。
“东方珀，你最好是离我远些。”
他冷笑：“怕了？”
“是怕我真把你打废。”尉迟媱也冷笑。
东方珀的笑未达眼底，忽然出手，右手袭向她肩膀。
持扇挥去，指尖收放，那柄折扇哗然打开，绕着东方珀的臂膀飞旋到手臂之下。再次接住时，收起的折扇用作匕首，她与东方珀的右手正错开角度，便凌厉直取他脖颈。
东方珀撤步后退，身法矫健敏捷，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对尉迟媱的攻势反应，其实意料之中。
但尉迟媱的扇子，本意却不在脖颈。
她顺势往下，劈打在他肩头，震得东方珀整个右臂骤然发麻，如蚂蚁噬咬，又有痛意舔了上来。
东方珀脸上变色时，尉迟媱早已从容收了折扇，面前展开，悠闲自得地扇动着。
“有点进步，但不多。”她的眼睛出现在扇面上方，流光溢彩，“能做到你这样的，我军中一抓一把，东方珀，过犹不及，你练习箭术有些太过了，最近手臂不好受吧。”
他本来按着肩头疼得有些龇牙咧嘴，这时抬头朝她幽深望一眼，说：“还指点我，我不好受，关你什么事，你在意吗？”
她可以说是温柔：“不在意，就是觉得你好弱。”
他愣了一下，又回瞪，有些阴郁地问：“那钟离未白就不弱吗？”
尉迟媱刚要说话——
“三皇子拨冗前来，下官有失远迎了。”
他也出了船，一身浅色衣衫迎风而立，衣袂飘然间，与湖光一起。
东方珀带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侧身道：“怎么，钟离大人是怕尉迟少主说错了什么，顶着日头出来，防着？”
“尉迟少主天性直率，要说什么，向来是推心置腹，知无不言，至于听者的挑剔，也不好个个计较。”
尉迟媱往湖中看，唇边压着笑。
东方珀冷笑上再添一层空口白话的荒谬，终于也不再说这个，往船中看：“琅琅在里面？”
“四公主要见尉迟少主，微臣不敢违背。”
“是吗？”他又走来钟离未白面前，虽然体格不薄，但身高却还比钟离未白稍低一些，声音低沉道，“如果是这样，还请钟离大人高抬贵手，以后邀四公主同行，不必专门打伤我的暗卫，再让暗卫传递些伤害你我交情的话。”
“这事，三皇子恐怕有误会。”他目中平平，低下看他，“我与三皇子，何时有过交情？”
东方珀笑了出来，分外阴寒，一字一顿地说：“好，你，好得很。”
二人相对而立，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还是东方琅在里面一个人等得不耐，钻出隔帘，冲东方珀娇憨一
笑：“三哥，我翻到了钟离大人藏着的茶果子，你吃么？枣泥馅的，你最爱吃。”
“装起来带走，我们回去吃。”
“哥，你今天要去做什么的？大早上就不见你人影。”她背身坐在踏板上，后脑朝着东方珀，忽然叽里咕噜自己说起来，“他们都叫我别来清凉洲，可是今天不是父皇宴请么？我是公主，为什么不到场？别的公主都梳妆打扮好，一早就出宫了，就我，连个给我挑衣服的都没有……哥，我衣服都旧了，以前宫宴的都变短不合身了，怎么没新的给我，父皇是不是近日忙，忘了我长高了是不是……”
东方珀眼中复杂：“琅琅，我们先回宫……”
她深深低下头，底气不足，神志却并不模糊：“哥，我不回去，想求媱妹收留我几日，我们好多年不见了，你也知道我既没地位，当然也没朋友，可就这一个。”
东方珀乍听这话，火冒三丈：“他们利用你对付我，你还帮着他们？！我是你亲哥！东方琅，我们才是在这里相依为命的！”
她又麻木回道：“对不起了，哥，我也得自保不是，你若玩砸了把自己栽进去，你看这朝中上上下下，全京都，能保我人头的，也就将军府这个六亲不认的硬骨头，我不识相一点那留给谁识相？”
他暴怒要冲到自己妹妹跟前，但被后面的随从拉着：“东方琅！所以你是自己来的！你帮着他们影响我的大计！”
“你本来也是赌，钟离大人说得没错，这个赌的时机不合适，你不该现在就攒这个局，将军府可还在京都呢，你露出马脚了，能翻得出将军府的天罗地网么？我跟你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你有事，我绝对被连累。”
尉迟媱留意东方珀带来的那些随从，虽都是普通宫人的打扮，但手脚都有功夫。东方琅隐晦说起这些，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迷惑好奇的神色，看来都是心腹。
既无需避讳，尉迟媱索性便说明白了。
“她跟我回将军府也好，你这人我信不过，但东方琅，比你好些，我们将军府不会亏待她，你要做什么，我尉迟家管天管地，但也不爱掺和你们东方家自己的口角，只一点，我将军府在京都一天，你就别想在京都搞出大事，若是我将军府回北境了，我也劝你先好好掂量着。”
他也针锋相对：“我也奉劝你尉迟一门，别今日是忠臣，明日便成了罪臣。”
尉迟媱却不接话，将手中折扇还给钟离未白。等行船靠岸，她绕过水桥，去往湖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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