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79)

  钟离未白的眼睛是湿热的,她说要什么,他都万死不辞,可唯有这件事,他不敢答应。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活了很久。阿媱,丞相府的荣华我不敢享受太多,我曾与宁安寺的满殿神佛做赌,问能否把我未敢尝试的福泽,都换做时日。你看,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这么多。”

  尉迟媱隔着被子拥紧他:“不够,你把我的命也拿去用。”

  钟离未白的眼角无声地滑下泪水,他小声地念:“可我更希望你,长命百岁。”

  尉迟媱的手指握住他的头发,那些柔滑的发丝带着凉意,缠绕在她生茧的手指上。

  想了很多事,咬他脖颈,令他甘愿地浅浅抽气:“钟离,及冠后,你的字是什么?”

  他在尉迟媱身下没有完整的呼吸,湿漉漉地吐出两个字:“青曜。”

  “青曜。”她含在口中轻轻地念,这两个字像被揉碎了。

  钟离未白震颤着,下意识地想把她的这声轻唤永远刻在脑中。

  眠雨斋的大火,最后变成了尉迟少主面对火情,却依然只记得自己与大理寺卿的旧怨,趁大理寺卿被火情损伤,竟将他强行掳走。

  尉迟媱自然是什么都不承认,即使贺君焰一直被扣押宫中,也没松口。

  将军府不管,那就轮到了贺掌院起早贪黑地进上书房,让圣上把不肖儿子拎出来,他当面打死。

  又过了几日,大理寺卿能下床了,玄色马车驶入宫门,上书房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尉迟媱也在,看他一身紫色的官服,走得慢,唇色比病前还要浅。她不作声地移开目光,轻飘飘落在了对面东方珀的茶盏上。

  行了礼,圣上关切地问他:“太医说气急攻心,当日胸呛血水才猝然失声,如今爱卿可是好些了?”

  “多谢陛下挂念,微臣已经好很多了。”

  内侍麻利,赶忙在三皇子旁边布置了椅子,钟离未白一落座,热茶就送了上来。

  龙涎香太重了,尉迟媱到钟离未白来了,才稍微屏退了些睡意。

  “陛下!我儿虽然顽劣不堪,可当日放下饭碗打马就走,那确实只是前去救火啊!他再顽劣,却把人命看得重要……”

  东方珀啜口茶:“贺大人,尉迟少主也是把人命看得重要的。”

  尉迟媱没喝茶,这什么不阴不阳的话,想去踹翻东方珀的椅子。

  “自然!虽然有人看见尉迟少主那日,对老弱妇孺疾言厉色,但想必也是事出紧急,人乱事乱,少主……”

  “我明明每日都疾言厉色。”她坐得不算端正,靠在椅背右边,上身稍稍歪着,胳膊撑在扶手,倒还惬意得起来。

  “那你还不改,你当这是你没规矩的雪野北境吗?人人都像你这样,对城墙下的百姓呼来喝去,然后呢,你拿什么得到他们的尊敬?”

  尉迟媱就对东方珀笑笑:“三皇子,倒是颇有治民心得。”她又叹上了,“可惜我尉迟也就是舞刀弄剑的粗人,这种事情哪里懂得,在北境跑来跑去,干的也只是和鸦宛人摔跤打滚的老把戏。”

  东方珀很镇定,上书房内不敢接“治民心得”,只顺着她的话继续说:“如若这样,倒也看不出尉迟家的兵马,比其他兵马是强在哪里了。”

  “三皇子折煞我了,尉迟领的是皇命,这世间并无尉迟家的兵马,只有圣上的卫国之兵。”

  她笑声轻婉间,东方珀面上一凉,忽然止了话音。

  但虽然尉迟媱口中如此臣服地说,实际就是连此时服侍的内侍都知道,这也正是晟誉最大的问题。

  第105章 涂梁

  尉迟家的兵马太强了,这个几十年来未有败绩的强悍之师,早就越过了晟誉属于皇帝的那道界线。四国内,尉迟家的兵马,远比晟誉的兵马要听起来响亮。

  而事实也正是,只要在那条界线以上,尉迟家的忠心,就成了施舍下来的恩惠,这是任何一个帝王,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从大将军到上将军,几代东方皇帝就是生生卡着不让尉迟家再升侯爵,也绝不封王,这就是帝王的排斥。他不能给出实权,封无可封的境地下哪怕给尽金银赏赐,也绝不能使尉迟家再获其他权柄。

  上座的珠串声响起,一切都在龙涎香里渗成静谧:“尉迟女,从前清凉洲里跑马玩,现在也年二十了,随军七年,我恍惚还记得你父亲说你婴孩的时候,就爱乘马,以前去军营,他把你夹在氅衣里带着,说你一路颠着也不怕,放你下来时,还在笑着。”

  年二十,京都的女儿家都早已宜室宜家,哺育子女。

  “阿爹怎么连这都说,他可没提那时端午,阿娘给我一个粽子,他跑马的时候却把我手里的粽子颠丢了,后面半路我是哭着到军营的。”

  “到底是女儿家,朕对那些公主是舐犊情深,你父亲也是如此。”珠串的声音有条不紊,“阿媱入宫可好?”

  下面正中的贺掌院心中大惊,冷汗直下,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东方珀的手也骤然紧紧攥住了扶手,指甲锲进木质也感觉不到疼痛。他算到这次父皇不会放过尉迟家,可设想的只是尉迟父女再次被贬斥北境,没想到父皇是动了要纳她入宫的心思。

  此举是险,如若尉迟媱诞下皇子,有尉迟家的兵力支持,他必然就是轻易无法撼动的储君。这储君之位,会是一个诱惑尉迟家拔刀的危险信号。

  可是尉迟媱入宫,到底是为皇族诞下皇子,还是作为定远大将军近搏远征的颈上刃,那是圣上的心计。

  但无论如何,只要她入宫,她活在帝王掌心,那位统领三十万尉迟兵马的人屠,偃月之刀,将再也无法轻易指向这座都城。

  钟离未白苍苍的指节,无声端起身旁的茶盏,碗盖轻拨,唇齿抿过了边沿。

  “也好,陛下封我个郡主当当,我再打马入清凉洲,可没人再敢给我脸色看了。”

  没有人接话,都不敢开口。

  “可是陛下,难道是四公主骤然失踪,让陛下膝下寂寞了?那我尉迟媱可傻话说在前头,随着琵琶跳舞的事我可不会,要哄陛下开心,也就是箭台给陛下射两箭,听个百步穿杨。”

  她还散漫地换了个方向倚着,目光却落在另一边紫袍下。他穿了双白色的皂靴,朝中本多是黑色,可他爱干净,人又白,进来时靴面和面目,让人望了清淡洁净。

  “陛下,那您和我阿爹通个气啊,他那脾气陛下也知道,要是听我只想进宫跑着玩,都不陪阿娘了,那能把我拎到武场上去站规矩,我可害怕他呢。”

  珠串声音滚得更慢了,依稀

  传来一声轻笑:“阿媱爱玩,常来宫中又有何妨,莹儿和琼儿也活泼,要去护城河放灯,你带着她们,公主侍卫要偷懒了。”

  这个“带”字,将尉迟媱捧得更高。郡主之位也可以先成为一个口头承诺,只要她入了宫,其他不外徐徐图之的道理。

  尉迟媱想着那靴面还不够好看,他平日用的扇子是竹影,要是鞋面也绣上一点,那才更衬。

  “如何?”东方皇帝一句反问,叫尉迟媱的思路重新回到了眼前。

  恋恋不舍将目光从那紫袍下移开,刚要开口,钟离未白那边终于是放下茶盏的声音。

  “陛下,微臣听闻,尉迟少主早就心有所属。”

  尉迟媱眨了眨眼睛,圣上只看得到她头上,那些简单的玉质簪环。

  东方珀快要将袖中的扶手抠烂了,钟离未白,你还敢堂而皇之说这个话。

  “哦?这都逃不过大理寺的眼睛?”珠串声停了。

  “逃不过,那人就在京都。”他离座,靴子踏了地面,“既心有所属,如若予尉迟少主郡主之名,出嫁礼制比照公主,可现如今军饷案刚结,国库近于空虚,我朝虽然平定北边战事,但南下的涂梁,今年的朝贡却已经慢下两月,微臣以为此事才更为要紧,不可不未雨绸缪。”

  “刚刚击退鸦宛,涂梁怎敢?”

  “陛下,击退鸦宛已是三年之前的旧事了,今年只是定远大将军为陛下建完孤城行宫,才返京而归。”

  “当年你说,行宫可威慑天下,叫三国不敢来犯,如今行宫刚成,战事就已经又起。”

  “回陛下,若无军饷案,行宫可保十年天下太平,可军饷案流传千里,涂梁以水运昌盛,商贾纵横,军饷案暴露我朝战时资费问题,这正是涂梁精于谋算之处,他们大概以为自己找到了机会。”

  室中是更冷的沉默,圣上又问:“半年以前,涂梁进贡了什么?”

  “一辆马车。”

  马车,涂梁人哪有擅制马车的,要说制船,那还有些像样。

  想到此处,在前跪着的贺掌院忽然浑身一抖,膝行两步向前:“陛下,涂梁有备而来,马车,是为了踏上晟誉的国土啊!”

  尉迟媱闭了闭眼睛,钟离未白还是要送她走,她这二十年,又是北上又是南下,却独独不能留在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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