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一倒吸一口气,这哪里像是个女孩儿会轻飘飘说出来的话,这就是一般的成年男子,恐怕也有不少听了要倒的。
可贺君焰一听,却一整个佩服,顶着脑袋上的大鼓包,眼睛矍矍有光:“你真是大气磊落的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若我拜你为师,拜你跪你,我也不怨不恨,仍当你是知己,那相应的,我若砍你一刀,到时候你也别反悔,仍当我是知己,我们这个可要提前说好!”
书一和那一干仆从都听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这要出事,想象不了这世间有谁,是真能给尉迟小姐来一刀的。就算她站着由人砍,那大将军,踏平翰林府都有可能。
尉迟媱正要答应,马上却传来低浅的声音:“阿媱,两月之后,正有将军夫人的寿辰,阿媱的这个赌注恐怕需要避讳,能否为夫人,换一个?”
贺君焰这回是再浑都听明白了,惊得退后好几步,望着这马下新结识的“知己”,吃惊:“你才是将军府的小姐,尉迟媱?”他又看那坐在马上的白衣,“那你是谁?为什么单你能在马上说话,还是尉迟的马上?”
云纱里面传来:“因我全凭运气,赌赢了尉迟小姐一次,便可暂借这尉迟家的名驹,既然今日因马市巧遇,不如君焰兄也以马匹为赌,换一个相关的赌注。”
书一长舒一口气,幸好有公子在。
贺君焰也不知到底听不听得懂,即便知道赌的是真砍那将军府的独女,好像也无甚惊惧,只是对这个可以从将军府独女手中,夺得马匹的人尤为好奇。
藏青长刀肩上一扛,将白衣白马的人影打量许久,他昂首坦然道:“方才误将贵驾认作女子,也并无旁的意思,只是当骑尉迟马的就是尉迟小姐,你若真要计较,只管记我爹的账,这倒不用客气,敢问公子家姓?”
钟离未白淡定如常地接过:“君焰兄果真喜好骑御,令尊每至相府,常与家父提及,今日原是未白不妥当,杏子乃我府东苑结出,改日当选些新鲜甜润的,送翰林府品尝。”
贺君焰再不搭他爹的官场事,也知道钟离丞相乃文官之首,真砸下名头来,他爹这个掌院学士,那也是要跪着挨训的。
他竟喜不自胜,直接上前行礼作揖:“原来是钟离公子,那这账要记,且定要记我爹头上,相府能者多劳,有事没事,不如查查翰林院,我爹粗心,准捅过篓子。”
丞相府的一干人,低头很深,不敢听。
尉迟媱昂着脖颈,风起时,发髻摇动,发间金钗泠泠作响。
钟离未白轻拽缰绳,玉狮子带他靠近。他摘下头上纱笠,移向一旁,轻轻笼住尉迟媱的面容与发髻,皙白手指拂动着云纱,整理起上面银光闪动的图腾来。
“掌院大人与家父既是多年故交,两位尊长定是品德相近之人,未白信父亲,自然也信贺叔父。”
指尖离开云纱,她朦胧面目,让钟离未白觉得,似乎这样,言语常提的血腥之事,就远去了一些。
“君焰兄既然对以马为赌不感兴趣,那赌注不妨再换,改为未白一诺,如何?”
“诺什么?”他扛着藏青,与其说是在赌,不如说是信心十足地捞便宜。
“若是阿媱输了,未白劝得贺叔父允许君焰兄习武,并参加武考。”
他眸光大亮。
“钟离,我不可能输。”尉迟媱在云纱里说。
“自然,阿媱,但赌约的规则如是。”
天际已有一片浮金般的暮色,钟离未白看向对这赌约志在必得的贺君焰,一字一言道:
“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君焰兄实非拘泥之人,既胸怀坦荡,抱负浩大,今日鱼游浅底,来日必长空振翅,未白,先为祝贺。”
贺君焰携人马回城,惠山脚底的苍茫夕阳里,他来时草上一线,去时,依旧草上一线。
第9章 诺言
夜色降下,尉迟媱回程和钟离未白一起,乘相府马车。
书一将剩下的半篮杏子送进来,就关上车门,退身出去了。
钟离未白将攒花锦盒并着薏米糕,一起推给她:“你吃。”
她拈来一块松软雪白的,看起来精巧雅致,吃起来却寡淡无味,尉迟媱两口便放下了。
钟离未白常服汤药,平日忌口颇多,饮食便一律清简。这会儿尉迟媱喝着茶,并无他事,就也挪向燃灯处,坐近看钟离未白温书。
“丞相也要你文考了?”
“阿媱,我尚未及岁。”
“那到了年龄之后呢?”
“以文考,入朝为官。”
她脑袋一点:“也是,你自当高中的,赵霁舟说,东方珀至今也用着你的字帖。”
他从书里抬头,熹微的烛火,将面庞照如烟笼,亦有暖黄荧光:“你也要练字吗?我也可以写给你,写更好的。”
笔墨之事,她向来兴趣不大,只是现下也无聊,便伸手拿他纸笔,也涂涂画画,打发回府的时间。
尉迟媱盘着两腿,胳膊支在膝上,十分松泛地举着纸,悬空描画。
烛火之温,蒸着果香,薄荷叶犹浸泡在水盅里,厢中一派清凉甜润,安宁闲意,摇人心智。
“‘焰’怎么写来着?你帮我。”
他接过,虬角毛笔被她使得像灶房中的柴火炭材,笔毫外龇,纸上也尽成粗糙笔画,但图样依稀可辨是个额带少年的模样,只是五官简略,仅额带能称明朗。
画像旁,写了“灯”,写了“炉”,也写了“灼”,但都一笔划掉,留了个“火”字旁,来给钟离未白补充。
他习以为常,毛笔在砚中暂为梳理,换个方式运笔,把“焰”的另半边从容补上。
尉迟媱凑过来看,一看也是认得的,就是现在有个问题:“不成,你改一下,也写得像我一样难看才行,这和我前面都不搭的。”
“我写字只能好看。”
“有你这样吗?给我丑丑写,以我为字帖。”
“写不了。”
“那也赔我一诺。”
钟离未白看看她,忽然笑起来:“你想要直说便是,我什么都允你的。”
她倒也还绷一绷脸色,但灯下抿过唇后,瞥一眼幡纸,手指叩茶桌:“你得答应我一件大事,干不好,我会揍你的。”
“什么?”
她正色靠近:“你若文考,当取第一,东方珀欺过竹月,你若让他得第一,我便是那放榜当日,携着竹月撕榜扬街之人。”说到“撕榜扬街”,她是真的说到做到。
晟誉国的皇子,是皆得参加文考或武考的,以示天家之平等胸怀,不任人唯亲,唯以才论。但这高品光明的事情,实施起来时,就变了味道。
文考与武考年年皆有皇族子弟参加,而年年文考与武考的第一,从来都只有皇子。
此举也就成了绕一大圈,来告诉晟誉的凡俗百姓,东方皇家,就是享第一的权力,得第一的尊荣,凌驾所有人之上。
钟离未白默默不语,第一不难,只是一定压三皇子一头,这对相府来说,不大得宜。
“除了第一,你可还要别的?”
尉迟媱看他,虽是要他来做,但并无拜托的姿态,最多只是一种不容疑义的指使:“别的想要,我可自己挣得,只这一样,你得帮我。”
“好。”他另取纸,“我记给你,文考当取第一,如未做到,由阿媱惩处。”
慢慢写下,一笔一划让尉迟媱在灯下看分明了,才将这纸交付给她。
她掖在手中,看看,眉眼轻率:“其实后面也不必写,你言出必行,定是第一。”
钟离未白并未就此搁笔,而是在砚中将这虬角毛笔继续梳理好,才对她说:“那你也要答应我,既有我夺他第一,那从现在到我文考,这两年多的时间,你不要再与三皇子起冲突。”
“可以,今日我高兴,勉强满足你。”她伸手要纸。
钟离未白灯下浅笑:“不必,你答应便好,我也知你言出必行。”
“不行,你说的,‘规则如是’。”还是伸着手。
钟离未白便也只好将纸给她了,尉迟媱几笔便飞快写完,扔桌上,上面只有草草两字——“答应”。
写得虎虎生风。
“哦,缺了重要的。”又从钟离未白手上抽回,她在后面又随手签下了名讳。
“这样也行,具体事情你我知道即可,但你与别人不能这样,如若凭这笼统字据,是要你去做并未真正答应过的事,就牵扯不清了。”
“所以才写给你啊,这张字据,今日一诺可用,明日一诺亦可用,来日诸般承诺,皆可用,我就不必反复写。”
她回头从果篮中取一颗黄杏来吃,口吻与平日东苑中的一般无二:“你可要好生收着,幡纸折与不折,都要好生收着,尉迟重诺,一诺是给的皇家东方,已践行百年,还有一诺,便是我今日给你的。”
她吐出杏核,与那不吃的薏米糕放在一起:“所以你最好还是好好吃饭,多多动弹,不能像今日这样倒在潭边难受,要好起来,你要是活得不长久,倒也看不到我尉迟媱,是否真的也能把这新诺,一行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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