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104)

  天天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被高大的黑影挡住,抬头看一眼父亲黢黑的脸,眼睛鼻子和嘴巴,不算结了疤的嘴角,都是硬冷的直线。

  末了他低下头

  ,声音哑哑的,小小的,说:“一个轱辘坏了。”

  袁守月擦干净手,拿起来看一眼,起身去阳台拿了工具箱出来,老虎钳伸进前轮的凹槽里,轻轻一拨拉,拨拉出来一小截铁丝,其实就是卡住了,再把车子放在地上,一松手,那小车呜的一声就冲出去了。

  修好了玩具车,男人就接着干活了,而小小的男孩这次却没跑开,坐在父亲山一样高大的身影里,随意哼着歌,两条腿晃啊晃。

  “楼下那辆大车车是你的吗?”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离父亲更近一些。

  “是。”

  那几年开饭店也是赚了些钱的,除了运肉和菜的大货车,两口子还买了一辆黑色福特SUV,很大,足够带着孩子出去野游。

  等包完了一屉饺子,袁守月望向身旁,小家伙还仰着脖子看着他,娇柔的小狐狸眼缓缓地眨一眨,欲言又止。

  “大车车也坏了,我们要一起去修一下吗?”袁守月笑着问。

  天天低下头甜甜地笑了,露出白白的小小的牙齿,扭扭捏捏靠在他身上,“嗯!”

  于是在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破旧的土苍苍的坡地上蹲了一大一小两个黑黢黢的身影,大的钻在车底,小的就蹲在旁边看,蜷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抱了一大堆东西。

  男人躺在车底,伸出一只手,说:“像老虎嘴巴一样的东西”,小男孩就把老虎钳递过去,他说:“尖尖的东西”,小男孩就把螺丝刀递过去。

  每递一个东西小男孩就笑得更灿烂,豆大的汗珠从黢黑的小脸儿往下淌,随手一抹,脸就更黑,最后男人从车底钻出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黑成炭了,只有呲着笑的牙齿是白的。

  当夕阳西下时,蹲在土地上的一大一小两个黑影像一大一小两座山。

  男人拿着矿泉水咕咚咚地喝一口,递给儿子,小家伙腼腆地笑着接过去,也学父亲的样子仰着脖子灌一大口,豪迈地像是灌了一口酒,喝完了一抹嘴,听父亲嘶哑的声音说:“得亏有你,修好啦。”

  他的声音像太阳晒过的沙石地,粗砺又温暖,和所有小朋友爸爸的声音都不一样,他这个人也和所有小朋友的爸爸不一样。

  小家伙抱着膝盖仰望着高大的车身,像在仰望一个壮举。

  两个人又这么沉默地蹲了一会儿,就看见小黑影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融进大黑影里,奶声奶气叫了一声“爸爸”。

  袁守月是这样一个神秘的,来历不明的男人,五岁时是,归来时亦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人提到他总有片刻沉吟,或唏嘘,或敬佩。

  他和这座没落的工业城市一样沉默而厚重,历尽苦难折磨却从无意与人说起,一路翻山越岭风尘仆仆归来,一切的一切到了他嘴边都只化作一个笑,比风更轻,比山更深沉。

  总之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里,你吃过晚饭下楼遛弯儿就能碰见他,肩膀上坐了个小小子,手里还牵着个笑嘻嘻到处看的女人,生怕她跑了似的紧紧攥着她手,和她十指相扣。

  那女人话多,你俩视线一旦碰上就躲不掉了,要拉着你跟你唠嗑,像好几年没说过话似的。

  等你好不容易被她放了,走远了跟身边人笑着感叹:“这俩人是真会起名儿啊,一个守月一个念星,一个哑巴一个话痨,天生的两口子!”

  可再天生的两口子也有吵架的时候,就算是吵架也是那女的凶悍,吼声隔着门都震得楼梯掉土渣子。

  那今天是吵什么呢?是袁守月有一天去集市上进货,拉货是体力活,这种时候他基本就一个人,这一天他特地多走了两条街,去了一趟市里的百货大楼。

  店员一见他也挺热情,隔着老远就招呼:“守月哥,今儿一个人?没带星姐啊?”

  “嗯。”他笑笑,眼睛隔着橱窗看里头一件火红的狐狸毛大衣。

  “星姐来看了好几趟了。”店员多老辣啊,知道他这种人,不打定主意是不会来的。

  “嗯。”他还是沉闷地笑,走进去,残破的手犹豫着摸上火红的狐狸毛领子,红红火火的,没人比她更配得上红红火火的日子。

  为了这件两万八的衣裳,他挨了一晚上骂。

  可她骂她的,他干他的活,洗碗,洗衣服,给儿子洗澡,他走哪儿她就跟着骂到哪儿,等到了夜里就往床上一躺,被子一盖,台灯底下一脸宁静祥和。

  “你起来呀!跟你说话听见没?钱多了开始烧得慌了是吧?”她拽着他胳膊就要把他拽起来,却是被他一把抱住卷到床上,床下吵得越凶,床上折腾得就越厉害,男人笨嘴拙舌说不清楚,就知道埋头苦干,没弄几下,“母老虎”满眼怒火就化成了红艳艳软绵绵的春水,一口一个“哥”地叫,反倒叫他占了上风。

  等到第二天早上,俩人倒比往日还要缠绵几分,在床上四肢交缠着不肯起,好不容易起来了,儿子已经站在门口了。

  那是一个礼拜六,他在等赵叔叔来接他,赵峰是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前几年老婆跟人跑了打了光棍儿,也没个孩子,平时就爱好下两盘棋,天天聪明,一点就透,是他最好的棋友。

  “你们,你们是大人了呀……”天天一宿没睡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自己穿好了衣服,小书包和灌满了水的水壶也背得齐整,一脸幽怨地站在卧室门口,两口子捂着胡乱披在身上的衣服,坐在床边面面相觑,十分尴尬。

  等赵峰来了,接了天天走,屋里又是一阵沉默,周念星臊得脸红脖子粗,猛地推丈夫一把,吼:“听见没!说你呢!这么大年纪了,不害臊!”

  吼完了把头别过去,越想耳根越红,红得发紫,过一会儿感觉身边没动静,转过头怒目圆睁瞪着他:“你看什么?”

  袁守月乖巧得跟个逆来顺受小媳妇儿,抿嘴笑着看她,“我在看月月好可爱。”

  “你叫我啥?”她斜睨着他,“谁让你乱叫的?现在我是星星!你才是月月!”

  他一听就憨憨地笑,自我纠正道:“我在看星星好可爱。”

  她看他这傻样儿,也笑了,怒火烟消云散,凑近他娇滴滴地小声说:“月月也好可爱。”

  两人看着对方,看得耳根发烫,呼吸渐沉,不知不觉又吻在了一处……

  2025年的除夕在腊月二十九,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这座小城市也不同于以往,多了很多的高楼大厦,每开一家商场,总是人潮涌动。

  这儿的人爱热闹,也爱凑热闹,你要是多在这儿待一段儿时间,应该就能在各大新开的商场发现这样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夫妻:男的脸上有很重的伤疤,最重的是沿着右边嘴角一路延伸到耳根的刀疤,一只眼睛也瞎了,蒙了一层白翳,像得了白内障,几乎从来不说话,难得开口也没有北方口音,更接近标准的普通话。

  女的年轻时应当很美,但到了三十后段,衰老是藏不住的秘密,没了腰身,用她自己的话说,“走路都磨裆”,脸儿吃得像个银盘,一头黑发随意绾起,一件穿了不晓得几年的狐狸毛红大衣就这么敞着穿,蓬松的领子结成一绺一绺的,唯独红红火火的颜色依旧如一。

  你啥时候见她,她啥时候都在吃,那是真能吃啊,左手冰糖葫芦,右手蜜雪冰城(在潮水般涌入这座小城的奶茶店里,她还是最中意蜜雪冰城),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杠铃般的笑声,而她身边的男人,身上的黑夹克和腰间的皮带都旧得脱了皮,和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一样布满裂痕。

  可他看向她的眼睛专注得发光,是连那层白翳都挡不住的闪闪发亮,像捡了个大宝贝,哪怕什么都不干,这辈子就这么看着她,就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两人交握的手上都生了厚厚的茧子,起早贪黑地忙活,洗菜摘菜切菜,擦洗灶台,洗洁精早就泡白了手,冬天一冻又红又肿,肿得像萝卜干,就这么握在一起,彼此缝隙都相连。

  迎面而来的人有的认出他们,笑着打招呼:“星星妹子,出来遛弯儿来了?天天和晶晶呐?”

  女人笑得圆滚滚的脸上都看不见眼睛,往后一指,说:“喏!”

  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小子领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四五岁,不会再多了,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蹲在鱼缸旁边,白嫩嫩厚墩墩的小手一只拉着哥哥的手,另一只拖着腮,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兴奋得嘴都合不拢。

  而她的哥哥则弯着腰扶着膝盖,一脸宠溺地笑着看妹妹,一个一个指着鱼缸里的鱼,奶声奶气地给妹妹科普:“这是鹦鹉鱼,这是小丑鱼,这是观背青鳉……”尽管他妹妹一看就啥都没听进去。

  这一家四口,两个小的都漂亮得不像话,你很难从他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父母身上寻到痕迹,尤其是他们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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