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15)

  “夫人你看,天天多喜欢你呀。”徐阿姨笑得眉眼弯弯。

  “喂过奶了吗?”

  “还没有。”

  “我去卧室喂奶。”

  周月抱着孩子坐在卧室,雨停了,天还没全黑,深蓝的天空依稀还看得见天边残留的火烧云,她轻轻摇晃身体,哼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曲终了,耳边只有柔软又急促的鼻息,孩子才不管月亮代表谁的心,发了疯一样吸吮,胎毛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黏在头皮上,咕咚咕咚地咽,恨不得将她的血液都吸干。

  “还饿吗?”她摇晃着身体低头看他,柔声细语,“不饿了吧。”

  “别生妈妈的气。”她从腰间取出水果刀,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寒光,“可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宝宝会很可怜,真的很可怜,所以我要先送你走,再和你爸一起走,但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甩开他,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和他走一条道儿,他要去的是阎王殿,我要走的是叹息桥,桥上有人在等我。”

  “他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敢让他再等,”她竖起刀锋,抵住孩子柔嫩的肉嘟嘟的脖颈,“可是女人有了孩子,就再也跑不了了。”

  滚烫的泪水砸在刀尖,砸在他的小脸,他茫然地一边吃手一边看她,看了一会儿,咯咯咯地笑了,另一只小手握住她冰冷的颤抖的手指,张着小嘴吐出一连串爆破音:

  “妈,妈,妈妈。”

  当啷一声刀落地,天黑了,卧室里只有女人闷闷的哭嚎,她把脸埋在孩子胸口,闻着孩子身上奶香的气息,听他弱小的心跳,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埋在襁褓里。

  直到卧室的门打开,一道光撕开黑暗。

  “不开灯啊。”男人也没开灯,无声无息地踱进来,只有窸窣的摩挲声,窗边的皮沙发响了,他坐进去,啪嗒一声拉开绿碧玺台灯,卧室亮起一盏柔暖的灯,映出男人的脸,四十几岁的样子,细鼻子细眉毛,纤长的柳叶眼笑成一条线,眼尾和眉间的朱砂痣一样红,薄薄的嘴唇上扬,穿银灰色衬衣,白西裤,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里。

  “一进门徐阿姨就跟我说夫人今天亲自给天天喂奶,我还蛮开心,可夫人好像不大开心。”

  他视线往下,看到地上的刀,像没看见一样又笑着看回周月的脸,等她的回答。

  她沉默地歪着头看他,泪痕凝固,发丝黏在冰冷的脸上。

  “八月底你父亲祭日,想回去吗?”

  沉默。

  “唉……你看你妈,又不理我。”他唉声叹气戴上眼镜,从沙发里起身,躬着腰笑眯眯走到床边,张开怀抱,“来,爸爸抱!”说着兴高采烈从周月怀里抱过孩子,举高高,放下,再举高高,逗得小家伙咯咯笑。

  “小肚肚喝得圆滚滚的,是不是?”他抱着孩子踱到窗边,挠一挠孩子的小肚皮,亲他一口,笑着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可别被你妈骗了,她这是准备送咱们爷俩上路呢!”

  周月早就望向窗外,像没听见一样,眼睛迟缓地眨动。

  “等你长大了可得记好,”他抱着孩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踱回来坐在床上,带过来一股雪茄的清香,宠溺地笑着端详她的脸,近得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越漂亮的狗,越喂不熟。”

  他拎起她脖子上的铁链捏在掌心,观赏工艺品一般品味那细闪的光泽,猛地用力一拽,把她整个人拽趴在他腿上,脸贴着他熨帖雪白的西裤。

  “你说你,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腿上,手指揉进她发间,越揉越用力,五指收拢拎起她的头,笑得眼眶眼尾一片嫣红,“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咱们儿子多漂亮。”

  他臂膀弯过她颈子将她箍在怀里,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天天的小手放在掌心,揉开,“看这小指甲好玩儿不?我都没见过长这样的指甲,我看看你有没有。”

  他摊开她的掌心,兴致勃勃捏着她的指尖一个个看过来,“也没有哦。”

  他搂住周月,在呆若木鸡的她脸上狠狠亲一口,兴奋得两眼冒光,“像谁?”

  “嗯?像谁?”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你们周家人有这样的指甲吗?”

  周月由着他攥住她的头发摇晃她的身体,早已成一具空壳,就觉得脸上湿湿的痒痒的,啪嗒啪嗒往下落,落到他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裤子上,洇出一片片水花。

  她一次都没有看过这孩子,他眼睛刚睁开那会儿,只有黑眼仁,什么都看不见,闻着味儿寻过来趴在她怀里,被她一把推下去,咚的一声闷响,他受了疼,哭得像只小猫,声音又细又小。

  天天坐在爸爸怀里,好奇地看着爸爸摆弄自己的小手给妈妈看,觉得好玩儿,索性把肉嘟嘟的小手摊开,伸到妈妈面前握拳又松开,握拳又松开,十个指甲盖扁扁的,像一枚枚硬币,从饺子馅儿里吃出来的硬币,还沾着糖水,甜滋滋的。

  “你杀了天天,到了下边儿可怎么给你亲爱的哥哥交代呢?”他怜爱地把她湿透了的头发捋在耳后,怜爱地亲吻她的鼻尖,嘴唇,脖颈,撩开她敞着的衣襟,露出满身伤痕。

  “你说我那山下的一池子鳄鱼,”他笑得喘不上气,“吃不吃得出亲父子的味道?”

  第10章

  病房的电视在播放一则新闻:“江氏集团创始人江继德与夫人赵淑英于2000年6月29日在香港九龙遭遇车祸不幸逝世,长子江平南经抢救……”

  “月月你看,漂亮哥哥。”康星星坐在周月身边,指着电视冲她讨好地笑,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

  电视里的年轻男孩穿着白衬衫,袖子撸起,推了一把轮椅,轮椅上的男人蜷缩着身子,躬成一只虾米,黑西装上别了一枚徽章,红领带也很微妙地印有五角星,脸和手像上了蜡一样死白,呆滞地歪着头,唇角一会儿没擦就流出涎水,你很难把他和那个风度翩翩,身形如猎豹般健美,一笑就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的青年企业家联系到一起。

  而推着他的年轻男孩显然离企业家的形象还很远,柳叶一样纤细的五官,还挂着婴儿肥的鹅蛋脸,镜头到他脸上就像开了柔焦,说是学生都不恰当,像个唱昆曲的小生,也很局促,紧紧握着轮椅扶手,茫然地看着快要戳到他脸上的一支支话筒,听着记者们扯破喉咙的尖锐问话,用标准的国语很小声地说:“我会照顾好哥哥。”

  遭遇如此横祸

  ,不由得让人替刚刚回归大陆的江家捏一把汗。

  可周月不懂这些“大人事儿”,也再没心思看漂亮哥哥,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黄得发蔫儿的苹果,只咬了一小口。

  “别听你妈胡说八道。”远远的病床上男人枕着手侧躺,看着俩孩子,病房的电视音量开到最小,也只能勉强听到他说话。

  他气色好些了,就是剃了光头,床底下放了一个盆子,每隔一会儿就吐,吐得一点力气都没了,索性就这么一直趴在床沿儿上。

  “你妈那张嘴,但凡会说两句好听的,我能那么烦她?”他笑,周月也笑一笑,还是一味垂着眼睛看手。

  男人望着她,沉默片刻,叫了声“星星”,康星星抬起头,他柔声道:“带妹妹出去玩儿吧,别走远,晚饭前回来。”

  “好!”

  男人等俩孩子走远了,就换了个姿势躺,背对着门,没一会儿女人就出现在门口,拿起盆子出去,过一会儿回来把干净盆子放地上,去墙边的洗脸池洗了手,一眼都没看镜子,擦干手就坐到床边削苹果,也没看桌上只咬出一个小坑的氧化透了的苹果。

  “吃吧。”她削好了递到他跟前,停顿两三秒后收回来放在桌上,和另一个苹果一起等待氧化,而她像完成了任务一样放松身体,两手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平静地望向窗外。

  “你为什么要当孩子面说那些。”

  男人背对她开口,可她像没听见一样,只仰着脸观赏被风吹拂的树叶。

  病房里一片静谧,天色渐暗,阳光和他的声音一样微弱枯竭:“我知道我就是个短命鬼,所以早就想好了怎么痛快怎么来,谁都别制着我,尤其是我爹,没出息的老东西,我妈死的时候他在医院走廊上打滚儿,拿头撞墙,嘴里跟念经似的说他不行,他不行…”他背对她笑出一连串咳嗽,可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咳够了,失神地望着窗外,嘴角还有笑残留,“我都想笑,谁他妈没了谁不行啊,但看着老爷子难过,好心上去扶他,想劝他两句,可他倒好,扑上来就是两个大耳刮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死的怎么不是你。”

  他笑容变得轻蔑,“亏他打了那么多年仗,为个女人就这副德行,女人再漂亮不就那么回事儿么?冲她们笑一下,给几件衣裳几个包就巴巴地凑过来,不玩儿白不玩儿,反正我周天成有本事能让老婆吃香的喝辣的,外头玩儿玩儿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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