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32)

  厄运在2006年开始。

  那一年俩孩子刚刚升高二,又是重点高中,学习立马紧张起来,除了洗澡上厕所,在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小房间里学习。

  放学回家的时候戴燕两口子要么不在,要么一进门就看见林晋中穿条白背心,花裤衩,像条萎靡的毒蛇一样盘在沙发上,浴室里是淅淅沥沥的水声,空气里都是一股子床笫欢好的味道。

  一开始周月和康星星还警惕着,周月上厕所,洗澡,康星星就在浴室门口守着,寸步不离,但好在戴燕从来不把林晋中一个人放家里,俩人走哪儿都出双入对。

  林晋中也从来不正眼瞧俩孩子,碰见了笑一下,没人搭理他,他也没生气的意思,长得粉面桃花像个女人似的,每回吹着口哨捋着头发路过浴室都要照照镜子。

  所以渐渐的,康星星和周月也没那么戒备了,周月的内衣裤洗好了就晾在阳台最里面,坐在客厅看不见。

  有时候上厕所急了,就让康星星先给她检查一遍错题,她自己去洗手间,两三分钟的事。

  那天也和往常一样,戴燕在浴室里洗澡,客厅没开灯,就小房间台灯亮着,周月觉得渴,去厨房倒杯水,就背对客厅站那儿喝,一边喝还一边在脑子里过物理公式,没注意身后的脚步声,等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连人带杯子叫人掀翻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她使出浑身

  力气要尖叫,可嘴叫人用手捂住,原来那清瘦萎靡的男人力气那么大,毫不费力就骑坐在她身上,腿压着她已经被割破的手,窗外红绿的霓虹之间依稀看得清他苍白的脸,还在笑。

  她挣扎着两腿在地上踢,身下冰凉的瓷砖比冰山还要寒冷刺骨,哭着在他掌心呜咽,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就把后脑勺往地上砸,砸得咣咣响,卧室的门也被砸得咣咣响,那是人用身子砸门的动静,不知道如果周天成在天有灵,会不会后悔当初为了所谓的安全,给两个孩子的卧室安了钢筋水泥一样的门。

  周月拧着头,从男人身体的缝隙里看见卧室的门都变了形,可这样巨大的响声,都没有布料像撕蒜瓣一样被撕开的刺啦声刺耳、可怕。

  完了,她木然地想,望着男人笑脸旁边空白的天花板,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没关系,没关系的,她想,仰着头看地上的碎陶瓷片,很锋利的,一会儿就用这个了断自己,很快的。

  戴燕是被砸门声惊出来的,裹了条毛巾冲出浴室,看见的是这样一番场景:周月躺在厨房地板上,一地的陶瓷碎片,手上胳膊上都是血,还被林晋中用膝盖抵着,两条细细的腿搭在林晋中肩膀上,白色睡裙像一朵开到荼靡的茉莉花,一脸的泪痕,眼睛已经没神了。

  戴燕疯了一样冲上去推开他,狂扇他耳光,可女的到底没男的力气大,林晋中挨了两下挨烦了,一巴掌就把戴燕扇翻在地,嘁的冷笑一下,他没成事儿,扫兴得很,兴致缺缺地提上裤子就走出厨房门,也没换鞋,趿拉着拖鞋就出了家门。

  卧室门叫人彻底砸烂了,康星星也红了眼,冲到厨房一脚踢开坐在地上的戴燕,疯了一样把软绵绵的周月抱在怀里。

  那是康星星第一次哭,从小到大被打被骂,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可现在他死死搂着周月,身子抖如筛糠,像不能自主一样前后晃,脸埋在她脖颈呜咽,闷闷的尖锐的哭嚎声从她颈窝传出来,凄厉得像一只快被打死的狗。

  戴燕一手撑着地坐在那儿,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儿和半个儿子,心里拔凉拔凉的,凉什么呢?非常可悲,她凉的还是男人。

  她看着康星星怀里的女儿,就这样木木的眼睛都不带转一下,就能戚戚哀哀地叫人当宝贝似的搂在怀里,就算脸上脖子上都是血污也漂亮,所有男人都爱她,所有男人过来过去都是为了她,再想想自己,平日里要勾着林晋中,给他吃药,拼了命地挑逗他,给他钱,才换来那么一次,她还安慰自己,想这种小白脸大多都不咋行,可就洗个澡的功夫,他就行了,像狗一样扑到周月身上去了。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挨了林晋中一耳光,半个脸肿了,又挨了康星星一脚,踢得她半边身子疼得发麻,她就这么被两个男人当垃圾塑料袋一样踢来踢去,他们眼里都只有周月。

  “你连你爸都勾引。”

  这句话是从戴燕嘴里说出来的,可她也茫然,三个人全愣住了,面面相觑,厨房安静得连空气都凝结,好像不知道这话从哪儿冒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周月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她连眼珠子动一下康星星都能察觉,他低头捧着她的脸,哭着一遍又一遍叫“月月”。

  可周月此时此刻眼中只有母亲的脸,母亲还是那么美,在她眼里永远都美,永远是那个一边大叫着“原来是小坏蛋呀!”一边把脸埋在她小胖脖里噗噗吹气逗得她咯咯笑的母亲。

  可母亲不稀罕她的爱,从头到尾都不稀罕,只要有了父亲,有了男人,母亲就把她扔一边儿去了。

  此时此刻也是,她想跟母亲说她的伤口好疼,可母亲好像看不见,只泪眼婆娑着看她的脸,呆呆的,一头卷发湿着贴在脸上,毛巾掉了,露出大半个胸脯,嘴角的木偶纹让她看起来真的像个提线木偶,嘴巴张开,闭上,再张开,又说了一遍:

  “你连你爸都勾引。”

  是林晋中,周月想,母亲一定说的是林晋中,因为母亲一直逼着她叫林晋中爸嘛。

  可之后每一次思及此,她都不得不绝望地承认,母亲说的是周天成。

  说了这一句戴燕就再没说话,又呆愣愣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好像想起来啥事儿,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急匆匆冲到她和林晋中睡的卧室里去,周月和康星星听着翻箱倒柜的声音,之后看着戴燕拎着一只巨大的皮包,拖着一只行李箱夺命般冲出家门,再没回来。

  第22章

  戴燕走后周月就大病了一场,一个是惊吓过度,一个是之前学习用劲儿太猛,累着了,没抗住,躺在病床上休学一年。

  康星星一直没告诉她,这场病花了多少钱,那一年周月十六岁,康星星十七岁,花季就这么消磨在了医院。

  康星星每天放了学,第一件事是烧饭,然后就是去医院陪夜,第二天再去上学,有一回太累了,躺在厨房的椅子上睡着了,拿着饭盒到病床边,蔫头耷脑的,周月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她一拎开饭盒盖子就愣住了。

  “嗯?不是说烧鱼汤?成了烤鱼干?”她眼睛眨巴眨巴看他,他两手撑着膝盖,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抹手心的汗,傻笑着避开她的目光,“不小心睡着了。”

  周月听了不说话,埋头把那盒鱼干吃光,太干了,噎挺,仰头灌了半杯水,一抹嘴郑重其事跟康星星说:“以后礼拜一到礼拜五你不要来看我,我晚上没胃口,而且医院食堂又不是没晚饭,护士姐姐会扶我,她们忙的话我自己慢点走就是了。”

  “可是你刚动了手术,医院食堂没营……”

  “你话那么多?”

  之后康星星每回来医院都得在门口鬼鬼祟祟往里张望,被她发现了一惊,腆着脸快步走进来,急匆匆把书包放地上,把饭盒放在堆满了药片的小床头柜上,像特种兵训练一样火速把饭拿出来,不等她开口就絮絮叨叨地说开了:“今天放学早,作业我晚自习就做完了,回家才六点,炒两个菜一锅米饭,吃完了出来才七点……”

  晚上要走之前也磨蹭半天,周月佯装睡着了,他就坐椅子上看着她,像怎么都看不够,直到她猛地睁开眼,压着嗓子呵斥:“还不走!”他才像个被人嫌弃的大黑狗一样,立起来,狭长的眼尾耷拉着,低着头,手里磨啊磨,拉个书包拉链也要拉半天,闷闷不乐地出去,不跟她说话,走路也没声音。

  之后消停一天,最多两天,第三天又腆着脸来了,还得意洋洋地搬了个从医院门口小超市买的折叠钢丝床,“今天放学早,作业我晚自习就做完了……”

  “你哥对你好啊……”康星星不在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奶奶会跟她聊两句,“这年头这么懂事儿的男孩儿少哦。”她闭着眼念叨,边念叨边叹气,她八十岁了,儿女却一个都不来看她。

  周月住的病房住了六个人,人来了又走,只有她和老奶奶是“铁打的”病友,老奶奶心疼她,撑着铁架子挪到她床边儿,给她床头放一个苹果,两根香蕉,或者一盒巧克力,叮嘱她不敢多吃。

  周月无以为报,就给奶奶唱歌,搬把椅子坐她床边唱她爱听的《浏阳河》,奶奶每回都握着她手让她别唱了,别抻着伤口,“奶奶开心,开心啊!丫头……”她哀叹着轻拍她手背,“好丫头啊,以后出去可不敢这么实诚啊!”

  病床和病床之间就隔了一道帘子,半夜是病魔最肆虐的时候,周月穿着病号服,蜷着身子,病床的铁栏杆凉得人心冷,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她摘了尿袋,可每回上了厕所回来,往病床上躺的时候都要被那高高凸起的栏杆硌到,为什么要安这么碍手碍脚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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