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叫,叫得他一愣,木木的跟个傻子似的看她,“什么?”
“哥呀,”她两手枕在头下,“我叫你,哥。”他反应过来了,扬手就给她大腿上一巴掌,打得她火辣辣的,气喘如牛:“这么多年不叫,这会儿想起来叫哥了?”她咯咯咯笑,可没笑多久又叫他折腾得娇声娇气泪眼朦胧地求饶……
周家这对假兄妹成了真夫妻,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她背对他,叫他搂在怀里,他还意犹未尽地含吮她耳尖,亲吻她耳背,她看着地上装满的垃圾桶,反手揉进他发根,轻声说:“天天呢?也叫你卖了?”
“怎么会,”他声音嘶哑,“就在我床底下的箱子里,还有咱们小时候的玩具。”
“黑猫警长也在?”
“嗯。”
“你咋那么喜欢黑猫警长,警帽都叫你给磨掉漆了。”
“嗯。”
周月一下一下揉他的头发,“要是没有我,你最想干啥?”
“没有,没别的想干的。”他憋着笑,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啪的给他背上一巴掌,“好好说!”
“没有,”他把脸埋在她发间,“真的没有,我只想照顾好你,跟你在一块儿,就够了。”
“你把我送那么远,怎么在一块儿。”她望着灰白的墙。
“我要让你看过更大的世界,再选择回来我身边,而不是把咱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当绳子,把你捆在我身边。”他说,粗砺的掌心覆上她的眼睛,“我就在这儿等你。”
“你跟我一起去广州不就好了?”她急切地转过身,抚摸他长长的眼睛,“你本来就是那儿的人。”
“可是我更眷恋这儿。”他笑,亲吻她的嘴唇,“我送你去广州,让你看看周叔……爸爸之前一直跑的地方,还有我家。”
可是等他们到广州的时候,康星星的家早就没了,小筒子楼拆了,平地而起一座大厦,变成了广州钢铁丛林中一棵平平无奇的铁树。
广州真是热啊,康星星穿了白衬衣和西裤,下了火车拎着大包小包去送周月,她要帮忙拎东西,他只坚定地摇摇头,两条健壮的胳膊举得高高的,衬衣袖管也撸得高高的,露出黑色的伤痕累累的皮肤,不给她任何可乘之机,只给她一个小书包。
到了学校,两个人站在校门口仰望庄严肃穆的牌坊,“这就是大学啊……”周月拉着他的手,赞叹不已,再看他,仰着头像信徒在瞻仰圣地,金色的阳光洒在他风吹日晒的粗糙的脸上、白衬衣上,像一尊铜像。
那一刻他眼里的向往和落寞都定格在她眼前,刻在她脑子里,一生一世挥之不去。
他们一起看了庙宇一般古朴的红砖建筑,在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下散步,斑驳的光影洒在绿毯子一样的草地上,她终于可以在青天白日下亲吻他的嘴唇,脸颊,拥抱他。
傍晚日落时分,古树,建筑,草坪……都是金灿灿的,他去宿舍里给她铺好床,挂好床帘和蚊帐,又趁着夜色降临,稍微凉快点儿的时候去学校的小超市买了保温壶,拖鞋,洗头膏沐浴露,牙膏牙刷……像要把人家超市搬空一样往她宿舍搬东西。
站在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女生总要回头看几眼这一对靓丽的璧人,眼睛总在康星星脸上和高大的身躯徘徊流连,捂着嘴凑在一起笑:“盲毛,著咁厚做咩呀!(傻子,穿这么厚!)”
他们第二天去一家银行给周月办了卡,是那种一张卡配一本存折的卡,卡在周月这儿,存折在康星星那儿,他煞有介事地挥一挥手里的红色本子,坏笑,“我要随时随地去打印存折,看月月有没有乱花钱!”
康星星在学校附近的小宾馆住了几天,一直到她开学才走,夜里两个人抱在一起颠鸾倒凤挥汗如雨,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恩爱耗尽,把对方融进骨血……她穿着他的白色衬衣,撑着他的起伏的胸膛,看墙上激烈晃动的身影,声音被撞得破碎,牙关打颤,像是咬牙切齿一般地说:“这衣服裤子我要了,你自己穿背心裤衩回去吧!”
房间布满霉斑的地毯上扔了一地撕了口的塑料包装,最后一次她得了失心疯一样扣着他手腕按进枕头里,不让他戴,滚烫的热泪落在他脸上,胸口上,“哥你给我吧,我给你生个宝宝,就叫天天。”
……
送走了康星星,周月恍惚了很久,满眼都是他离去的背影,一步三回头,跟她挥手,来时大包小包,离去时两手空空。
所以后来的后来,与其说她不能原谅江淮,倒不如说她更不能原谅自己。
但人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她做的选择在那一刻并不像是错,甚至很对,很有道理,我们将这称之为苦衷,或者难处。
第24章
“看不到的喔,要用相机拍的!”女孩站在周月旁边,南沙港口码头今天风和日丽,能见度很高,可周月看见的还是只有广阔无垠的珠江,没有尽头,只隐约觉得对面有东西,犹如海市蜃楼一般虚幻。
“哦……”周月眯着眼,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可风太大了,没一会儿又吹乱了,太阳火辣辣的,看一会儿就眼睛酸胀。
“家里人有在深圳的吗?”女孩儿用手搭凉棚,好奇地看她。
“没有……”周月收回目光,笑,“就随便看看,听他们说,广州和深圳很近,肉眼都看得到。”
“哦不行的不行的!”女孩儿是很典型的广州土著,人字拖宽T恤,人也很热情且随意,一转眼一屁股坐地上去了,晒得黢黑,仰头看头顶飞过的飞机,往上一指,“航拍才行!”
她这一年像主人一样趿拉着她挚爱的人字拖,咬着牙签,带着周月逛了广州很多地方,手上一大串钥匙稀里哗啦的,人也相当聪明,就是偏科太厉害,上课呼噜声太大,除此之外是一个完美的女孩。
室友三个人,一个是广州人,一个是潮汕人,还有一个是上海人,潮汕女孩一年到头周月都没怎么见过她,说是广州深圳两地儿跑着倒腾手机呢,2007年第一部iPhone问世,她就嗅到了关于手机的商机,天选老板,辅导员都拿她没办法。
上海女孩很漂亮,但和传闻里精致的小资女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很宅,只喜欢玩LOL,且喜欢带周月玩,她说周月是她的关门弟子(至于前面有几个师哥师姐,周月也不知道),不过周月的确很擅长玩刺客英雄,经常用伊芙琳。
不过关于游戏周月一直无法沉迷,她只是学习间隙陪室友玩两把,更多的时间还是泡在图书馆,自习室,也更喜欢和广州女孩冼嘉怡一起游历广州,说香港黑帮的故事。
“边个老细同黑帮唔紧要?(哪个大佬和黑帮没关系?)”冼嘉怡咬着牙签,靠在源记肠粉油腻腻的白瓷砖墙上,一只脚踩着塑料凳子,把自己那份肠粉推到周月面前,浇上辣椒酱,冲店外抬抬下巴,“大陆嚟嘅,仲要狼呀!(大陆那边儿来的还要狠!)”
至于怎么个“狼”法儿,周月问了,她也只意味深长地闭着眼摇摇头,周月想这一定是不能说的秘密,再回头望一眼广州阴云密布的天空,闷热异常,店里呜呜作响的风扇也驱不散郁气。
“男朋友啊?”冼嘉怡看周月时不时拿出
她的诺基亚手机翻看短信和电话,一边咬牙签一边眼珠子往下瞥那块小小的屏幕,看来看去也只有一个号码,于是神秘兮兮地笑,“你咁靓,就一个男朋友?”
“哦不是的,”周月挠挠脸,觉得脸发烧,“我哥。”
“就过年来看你的那个?”
“嗯,是的。”
“喔……”冼嘉怡了然地点点头,转而又觉得奇怪,头一歪困惑道:“那他来找你,你和他住一起?”
这就没法儿说了,这一年除夕康星星来过,说是不想让她挤春运,所以他来看她,冼嘉怡嫌家里给他介绍的男朋友太丑,不肯回去,也在学校待着,康星星来的时候和她碰过一面。
“哇,好靓仔吖!就系冻冰冰嘅……”这是冼嘉怡对康星星的第一印象。
周月还是带康星星去学校附近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七天,这七天周月一天都没回过寝室,和康星星黏在一起,两个人都旷久了,连房间门都没出过,去浴室洗个澡的功夫,说好了要消停一会儿,可在淋浴间互相擦沐浴露,清洗身体,耳鬓厮磨间又免不了擦枪走火。
“月月你轻点儿。”他埋在她耳边声音都发抖,“你也轻点儿啊!”周月尾椎骨一下下撞在身后的瓷砖墙上,疼得发麻,磨破了皮。
可谁也没法儿轻,他们都太想要对方,要是能合为一体,肉,骨血都融为一体,永远不分开该有多好。
最后还是康星星先受不住,周月不高兴,薅住他头发骂他:“你咋这么没毅力!我才到了一次!”他就埋在她胸口哼哼唧唧,说她比莲蓬头砸在两人背上的水柱都热都猛,当头一浇,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康星星把钱都存在了周月的银行卡里,周月闹着不肯要,他也还是说两个人的账户,两个人一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