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40)

  他笑盈盈看她渡上粉色的耳尖和后脖颈,“男朋友的?”

  她听了就垂下眼眸不说话了,他也不再追问,两个人出了门,走廊上热闹非凡,楼姨对着天井吊嗓子,再走两步,敞开的门里黑白电视机还在放香港警匪片,噼里啪啦的枪声在筒子楼回荡,长脸老头背对门坐在沙发里,歪着头睡得正香。

  几个小孩儿从他们身边跑过,拐个弯儿又跑回来,领头的小铜豆照着周月的腰就是一巴掌,尖叫道:“宝器!又勾佬!”

  周月蹙眉忍过了疼,抬头看身边的人,他目视前方一脸淡然,应当是听不懂这么龌龊的词。

  所以那之后的几天,筒子楼狭窄冗长的公共走廊里总有一个年轻女孩儿扶着一个男人缓缓走过的身影,男人穿白衬衣,西装裤,女孩儿穿牛仔裤长袖衫,和sexy无关,可俊男靓女总引人浮想联翩。

  夜里有好事的趴窗户边儿听,可听来听去只有一片寂静,想来这貌若潘安的恩客,秀美有余而阳刚不足,怕是有心无力吧?

  周月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只当没听见,男人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每天的报纸就没落下过,夜里就着煤油灯也看得投入,周月站在他旁边,细细的棉签蘸着碘酒,小心涂在他脸颊的擦伤处,那是眼镜碎了割的,她想起来就小声跟他交代:“那天我看眼镜碎了,就没捡,看得清吗?”

  呼吸拂起发丝,拂过他脸颊,他翻一页报纸,轻轻嗯一声,只当是听见了,看完一篇报道才回答她:“度数不高,看得清。”

  睡觉的时候还是他睡卧室,周月睡沙发,一觉醒来浑身酸痛,脖子一扭咔嚓响,有时候他要起夜就敲敲墙,周月就从沙发上半滚半爬地下来,揉着惺忪睡眼,扶他去厕所。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他一路上也很少说话,上好了出来,在厕所隔板外,她弯着腰给他系皮带,两人也是沉默不语,她的手绕到他背后,如此暧昧的姿态他也从不逾矩,只有呼吸拂过她发顶。

  她偶尔抬头问他:“会不会太勒?”对上他一双笑眼在月色中柔情似水,也只有一句“还好。”

  处理伤口,周月也只需要帮他换后背和胳膊上的药,下半身他从不会让她看见。

  深圳天热,一出汗身上像糖一样黏,周月买了一个大澡桶,木头的,一趟趟烧水,灌满三个热水壶倒在浴桶里,再去端几盆冷水,把握着分寸兑出一桶温水给他洗澡,他洗的时候她就在卧室侯着,到洗背的时候他会叫一声“我好啦!”这时候她就到客厅,搬把小凳子坐在浴桶旁,毛巾抹了香皂在他背上轻揉,一屋子氤氲的水汽,没一会儿就蒸得她一脑门儿汗,短发湿透了全黏在脸上,脸也蒸得通红,鼻尖的汗珠滴在水里啪嗒一声,衣服裤子黏着肉,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汽。

  等他洗好了,自己扶着浴桶站起来,周月就把备好的浴巾从身后给他裹上,裹的时候闭着眼。

  这样一场忙活下来,她倒像是洗了个热水澡,等伺候他睡了,这才拿了盆子毛巾和肥皂去附近的公共澡堂洗澡,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说过话。

  至于

  她为何在上学的年纪却不上学,晾衣杆上的舞裙,鞋盒里的高跟鞋,她是哪里人,家里除了母亲还有没有别人,甚至她的名字,他都没问起。

  但白天他会平易近人一点,笑笑的,看她摞在书桌上的书,还会考她书里的东西。

  “喜欢《呼啸山庄》?”他把那本硬壳书捧在手里,四下看了一遍,书脊磨得发毛,书页也在潮湿的空气里卷得像菜叶。

  “但只有这段话做了标记,有什么特别吗?”他回头对她笑,像发现了她的秘密。

  周月背对他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洗衣服,听他这么问,手底下动作一顿,腼腆地笑着说:“没什么特别,我就是觉得这段话可以概括整本书,是中心思想。”

  “哦?”他来了兴致,“那你背背看。”

  周月放下湿衣服,望着阳台余留的一方蓝天,背诵道:

  “我在这个世上的最大痛苦,就是希思克利夫的痛苦。我从一开始就注意观察,而且感受到了他的每一个痛苦。

  我活在世上,最关注的就是他。假如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存在,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假如别的一切都还存在,而他却给毁灭了,这天地人间就会变成一个陌生世界。我将不像是它的一部分。

  我对林顿的爱就像林中的叶子,我很清楚,时光会改变它,就像冬天树木要凋零一样。

  可我对希思克利夫的爱好似地下永恒不变的岩石。

  内莉,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时时刻刻都在我心中,并不是作为一种欢乐,而是作为我自身的存在。”

  背完了,她挤出一丝笑容回头,“有没有背错的地方?”

  “没有,”他摇摇头,赞叹道:“一字不落。”随手往后翻几页,意犹未尽地问:“那别的呢?背得出吗?”

  周月想说这本书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出,可话到嘴边还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没了,背不出了。”她边搓衣服边歉意地笑,“记性不好,看了这么多遍也就记住这点东西。”

  “哦……”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的伤逐渐痊愈,可以自己去厕所,胃口也好起来,一顿饭可以吃一碗米饭。

  有一天周月买了菜回家,楼姨跑来说有她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说她母亲心率骤减,怕是不行了,可等她火急火燎跑去医院又恢复正常。

  回来时茶几上已经放了两盘菜,一盘蚝油生菜,一盘芥兰炒牛肉,每一盘都扣着碗,他坐在书桌边看报,见她回来了,放下报纸喜笑颜开地站起身,“回来啦?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好吃吗?”他坐她身边给她添菜,把肉都夹她碗里,自己只吃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好吃。”她是饿了,也惊讶于他的厨艺,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他一听就笑,天气闷热他也还是苍白,只有眼尾嫣红,红到太阳穴,眼睛春雨绵绵地在她脸上游弋,望进她眼眸。

  那天晚上周月也还是和往常一样睡在沙发上,半梦半醒间看见他坐在沙发边看着她。

  她猛然惊醒,一骨碌坐起来,他在夜色里对她笑,手里的水果刀闪着寒光。

  “你母亲我会照顾好,你还有什么未竟之事吗?”他依旧是言简意赅,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发丝,似乎为她感到惋惜,柔声细语:“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错了,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从她对着电视夸江哥哥是好人的时候就错了,她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可她感到的只有平静,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再望一眼夜空,星星还是不在,只有一轮弯月。

  星星走了,走得远远的,等她死了,他再不用为她牺牲什么。

  她回头,垂眸望着膝盖上的两只手,摇了摇头,“我没有未竟之事。”

  闭上眼,她看见叹息桥边的柳树,被风一吹轻轻抚过水面,阳关下波光粼粼,自行车叮铃铃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他白色T恤上还留有洗衣粉的香味,花香,青草的芳香,都没有他的味道好闻……

  再睁开眼,寂静的夜色里空无一人,水果刀在果盘里,茶几上放了一只削好的苹果。

  第27章

  他就这么消失了,周月从来没有用“江”姓称呼过他,就叫他哥。

  奇怪的是她后来想想,他好像没称呼过她什么,每次都是她回头先对上了他笑眯眯的眼睛,这时他才会开口:“不好意思,我想要……”或者“不好意思,能不能……”就没见过这么客气的人。

  她也不去想他的承诺了,他那天晚上一念之间留了她一条命其实已经算报恩了,而且这恩报的也有前提,那就是放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一条生路对当时的他而言没有危险,于是他便顺手还了这恩情。

  至于这段时间深圳和香港经历了什么龙腾虎斗,周月这样的小人物是没有机会知道的。

  她就是有点儿好奇,他怎么跟他的人交流的呢?

  但没有答案,他倏的一下就化作一股烟没了,走之前叠好了被子削好了苹果,穿走了白衬衣和西裤,那是她留在身边的唯一属于星星的东西。

  她还是唱她的歌,歌喉动听,常听到他们说她“嗲嗲嘅,有鼻音,好似细路女(小女孩)。”

  她记性也好,时间长了粤语会听也会说,在常来的客人跟前混了个脸儿熟,人总是对熟人好一点的,他们用蹩脚的普通话叫她“小月亮!”给她的小费也变多了,规矩归规矩,偶尔开一句带色的玩笑,看她脸红个透,也不失为一个乐子。

  她不用再交学费,每个月交了医药费还有盈余,她也还是像挖洞的老鼠一样一分一厘都藏起来,藏在她和康星星的账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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