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回去吧！”老警察见她哭得可怜又不忍心，再加上自己血压也蹭蹭往上飙，捂着胸口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
“再联系一下你哥，大小伙子，二十岁了，又不是两岁，听说人还特聪明？那不回来就是不想回来嘛！家里又没别人，兄妹俩有啥矛盾要玩儿失踪你自己也好好想想，这年头还有啥？不是房子就是钱呗！”
“再多打几个电话，电话不接就发短信，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是爱玩儿那啥，抠抠吗？给你哥发个抠抠！说两句软话，没准儿人就回来了！”
吵吵闹闹一个多月，后来审计署家属院儿的人发现周家专出祥林嫂，先头几年是戴燕，现在又换成了周家小丫头，之前是老公死了，现在是哥哥不见了，俩孩子相依为命大家是知道的，没人往那个方向想，就觉着小丫头咋这么可怜呢，一开始也是真心疼，一个姓邓的老爷子还用了自己在市公安局的人脉，结果还是一个字：“无。”
“没有，找不到。”那警察比派出所的老警察年轻，四十几岁，但已经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了，外头是警服，里头穿的是白衬衣，坐在黑皮革沙
发上，身后是一株巴西木，肥绿的叶子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个康星星……”他鹰一样的眼睛倏的看过来的时候周月心里一惊，但他没说什么，就这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看向邓老爷子的时候又恢复了一个普通公职人员的无奈：“不好意思啊邓叔，确实没找到。”
后来大家的心疼也再一次变成了无奈与退避，一个是确实帮不上忙，再一个是没人愿意浸泡在苦难里，何况是别人的苦难。
一个成天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再漂亮也不招人待见，特别是她一看见你就眼睛发亮地朝你走过来，“xx阿姨，见过我哥哥没？”或者“xx叔叔，你上次在医院碰见我哥，他跟你说过啥没有？”
后来再有谁在小区里看见她，隔着老远就冲她皱起眉连连摆手，绕着走。
最后一天，她又在小区看见邓老爷子，老爷子戴一副墨镜，宽檐帽，背着手在阳光下看了她很久，还是朝她走过来。
“月月，你好啊。”他笑，隔着墨镜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她自己。
“那啥，邓爷爷的意思呢，是别找了。”他低头笑着望她，没有叹气，也没有无奈，更没有半分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人既然走了，还走得这么绝，就说明这儿没有他留恋的东西了，他想走，他要走。”
“丫头啊，人这一生，切莫强求。”
等周月回到深圳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了，她把自己关在和康星星的家里，再没出过门，她像一只游在水里的鱼，氧气就是回忆，是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可医院的一通电话抽干了所有的氧气。
是深圳的医院打来的，说是戴燕不行了。
她似乎终于对两个孩子有所歉疚，决定一死了之，但等周月恍惚间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刚从ICU里出来，床边坐了个人。
周月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深圳入了秋会也会有冷的时候，那天恰好是个连绵阴雨天，他穿了件黑色皮夹克，皮都爆开了，牛仔裤也邋里邋遢的，还有皮鞋，脏兮兮的，鞋头都是泥，更要命的是烟味儿，还没进病房门就闻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炕洞子味儿。
“你是谁？”周月很警惕，对他也不算客气，但他似乎并不在乎，或者说是他不在乎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和事儿，一手搭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支着脖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自我介绍，就说了一句：“呦！来啦？周月是吧？”
“你到底是……”周月拎着个塑料袋靠在病房门上，紧紧捏着胳膊肘，这个男人十分高大，还流里流气的，她害怕，可是这黢黑的皮肤……她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眼睛都亮了，“你是星星爸爸！”
康星星刚来家里的时候跟她说，他都快忘了他爸爸了，但没说生死，有了这先入为主的想法，再加上黑皮肤，四十几岁的年纪，咋看都像，可男人听了愣了一下，哈哈笑一声，双手抱胸道：“我要有星星这么好的孩子就好喽！可惜呀，”他回头直视她眼睛，“没这个福分。”
“我是他爸的朋友。”他直截了当地说，低头再看床上的戴燕，“他妈妈死的时候我不在国内，回来的时候和你爸倒是见过一面，挺精神一小伙子，帅啊，也会说，嘴跟抹了蜜似的，见了人先笑再说话，说是家有贤妻，还有个和星星差不多大的女儿，会照顾好星星的，我一想也是，六岁的小孩儿，在正常家庭里长大总比跟着我个老鳏夫强吧，天南海北到处跑，忙起来都顾不上他一口热饭。”
他说话中间不停顿，从“贤妻”二字开始，脸上的笑变得鄙夷，说完了再回头看周月，笑得鱼尾纹都挤在一起，可黑眼睛冷得跟冰窟窿一样，“现在看来，是照顾得挺好。”
周月一个字都没办法说，低下头，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钥匙，手机，薄薄的钱夹子，这也是她的全部家当了，她也没家了，可这些她没办法说，怎么说都是愧疚。
“没事儿！”男人不再看她，笑着靠回椅背上，右手狠狠撸一把后脑勺，“没事儿，放心吧！大男人受点儿伤算啥？”说完收起笑沉吟片刻，“但得值。”
周月抬起头，看见他也正看着她，笑容淡淡的，并不觉得说她“不值”有何不对。
“你哭哭啼啼找他无非就是打定主意他不会不管你，下半辈子都和你一起伺候你妈，对吧？小姑娘，太难听的话我不想说，但做人做事别太过分，这是你妈，不是他妈，救不救，怎么救，是你的事情。”
他说着眼睛在她脸上停留，咧开嘴轻佻地笑：“我这人说话直你别生气，但就凭你这张脸，应该有的是男人捧着钱往你跟前送吧？何苦缠着你哥不放呢？离了你哥你日子会过得更好。”
他顿一下，双手抱胸望着病房窗外，雨停了，蝉鸣噪噪，深圳又是一片蓝天白云，
“你哥也过得更好。”
“有时候人还是得信点儿命，”他眼珠子在刺眼的日光下灰扑扑的，像蒙了土，“知道自己命不好就别克人家。”但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跟周月说还是自言自语，说完望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时又变回了不可一世的傲慢无礼，伸个懒腰，长长地“哎呀……”一声，然后啪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呲啦出去老远，从老夹克内兜里掏啊掏，掏出来皱皱巴巴的五把钞票拍桌上，应该是五万块。
“这是我棺材本儿啊，就这些，你妈的事儿我一个字都不会跟星星说，也希望你自觉点儿，别死皮赖脸的。”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已经把烟叼嘴里了，含糊笑道：“他还是像他爸，年轻那会儿人五人六的，还以为多清高呢，见着星星他妈就成狗了，哼，真他妈恶心。”
“诶说起来也巧，”他走到门口了想起来了，回头冲周月笑一下，“我老婆也是你们那儿人，96年下岗潮跑出来的，好不容易跑出来，倒霉催的嫁给我了，”说话间已经出去了，背对她挥挥手，“今天是她和我闺女忌日，我去给她们娘儿俩烧柱香，再会。”
第28章
周月穿过幽深的大理石走廊走向尽头处那扇厚重的黑棕色实木门，每走几步就有罗马廊柱和天使图案，头顶的巴洛克风格壁画比清明上河图精美，可没有清明上河图的意境，太密集了，夜里一抬头，好像整个天堂都乌泱泱压过来，这里相对于蓝海对外营业的部分过于奢靡，就是恨不得把欧洲宫廷所有元素雕刻在墙上，但这里是柳姨的“办公室”，周月不得不来。
她离开蓝海三个月了，柳姨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就当她消失了，可她不能当柳姨消失，招呼总要打的，她就趁上台前的这阵子功夫，来给柳姨赔个不是，说一下情况。
快走到门的时候门开了，她停下脚步，靠边站，里头出来两个男人，穿黑西裤，白衬衣，边扣扣子边往外走，长得一模一样，比女人还要漂亮，眉如墨画，面如桃瓣，让周月想起史书里记载唐太宗抄了侯君集的家时得来的一对双胞胎美女，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人的食物，只喝人奶，很是被太宗宠幸了一阵子。
不过这两人能被柳姨宠幸多久就不知道了，周月之前没见过他们，他们也没见过周月，迎着幽暗的顶灯走过来，眼尾连着脸颊一片都是醉酒般的酡红，倦怠得眼皮子都懒得掀，鸦羽睫毛底下一双半睁的蓝眼珠在她脸上停了停，就走了。
所以和宠幸比起来，他们更像是被蛇妖吸了精气，能宠幸多久，取决于他们还有多少精气可吸。
“女人的补品呢就两样，钱和男人喽！”柳姨这么说的时候正背对周月穿浴袍，都是女人，但周月看见她腿根红肿的指痕和牙印还是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目光，这一避却看见了她自己。
原来是柳姨办公室里还有一间卧室，卧室门和墙壁严丝合缝，平日里看不见，现在门敞着，里头四面镜子围着中央的圆形大床，那床像舞台，还有台阶，旁边是一台华丽的水晶梳妆镜，摆满了七棱镜一样五彩斑斓的瓶瓶罐罐，而周月就出现在镜子中，穿着牛仔裤，白T恤，和这里格格不入。